陸行舟發完消息的第四分鐘，控制室頂部的結構監測燈從綠跳成黃。
“哪個位置？”
長樂已經學會看輔助終端上的建築狀態圖，手指劃到南側區域。
“主樓南面。”
“具體樓層？”
“一層，第三面玻璃牆。”
陸行舟調出對應的監控畫面。
南側那面落地玻璃牆上，一條細得像頭發絲的裂紋從左下角向右上方延伸，走了大約四十厘米。
裂紋沒有分叉，也沒有碎裂的跡象。
但它不應該出現在這里。
這面玻璃牆是三層夾膠防彈結構，設計承壓遠超台風等級。
“是扭曲壓的。”
陸行舟翻出結構力學模型，把空間扭曲的梯度數據疊上去。
扭曲場不均勻，南側恰好比北側高出一截。
玻璃受到的不是均勻壓力，而是一邊被拉一邊被壓，剪切力集中在角部。
長樂看著那條線。
“會碎嗎？”
“三層夾膠的好處是，碎了也不會塌。但裂紋擴散到一定程度，隔熱和氣密性會失效。”
“失效之後呢？”
“室內溫度下降，空氣循環壓力增大。”
陸行舟在終端上劃了幾筆，啟動結構加固程序。
主樓骨架內預埋的液壓支撐桿開始緩慢加壓，從內部給玻璃牆施加反向力，把剪切應力勻開。
裂紋沒有繼續延伸。
但黃燈沒有變回綠色。
“長樂，帶小兕子去內側房間。”
“現在？”
“南面玻璃牆有風險，內側房間沒有外牆，結構最穩。”
長樂沒有多問，轉身走向生活區。
小兕子正坐在地板上跟布兔子說話。
“兔子，陸哥哥說外面有水波，我們不能出去。你也不能出去。你的耳朵怕水。”
“兕子。”
小兕子抬頭。
“跟阿姐去里面的房間好不好？”
“為什麼？”
“外面的檢查還沒做完，里面更暖和一些。”
小兕子看了看窗戶。
窗外的天空有些不對。
雲層的邊緣在抖，像水面上的倒影被人攪了一下。
海面和天的交界處不是一條直線了，彎彎扭扭，像畫畫時手抖了。
“阿姐。”
“嗯？”
“外面的天歪了。”
長樂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窗外的景象確實變了。
燈塔的輪廓像隔著一層不平整的水，頂部偏了半個塔身的距離。
海面靠近島岸的區域出現了幾條暗色的彎曲帶，像有什麼東西把水面的光折了個彎。
長樂把妹妹抱起來，走向內側房間。
“阿姐，天會一直歪嗎？”
“不會。陸哥哥在修。”
“修天嗎？”
“修讓天變歪的那個東西。”
小兕子想了想，覺得這個解釋可以接受。
“那兕子幫忙。”
“你怎麼幫？”
“兕子乖乖坐著不動，不給陸哥哥添麻煩。”
長樂把她放到內側房間的床上，拉好毯子，又把呼吸噴霧放到枕頭旁邊夠得著的位置。
“就這樣，最大的忙。”
小兕子抱緊布兔子，縮進毯子里。
“兔子也不動。”
長樂摸了摸她的頭發，關上門，快步回到控制室。
陸行舟正在做一件她沒見過的事。
他把所有監測數據匯總到一張時間軸上，又疊了一層新的曲線。
曲線的標簽是“扭曲梯度加速度”。
不是扭曲有多大，而是扭曲變大的速度本身在不在加快。
“結果怎麼樣？”
陸行舟的手停在屏幕上。
曲線的後半段，斜率陡了一截。
“剛才那條裂紋不是偶發事故。扭曲強度在過去二十分鐘里翻了一倍。”
“翻了一倍？之前不是說速度放緩了嗎？”
“放緩是半小時前的事，現在進入了第二輪加速。”
長樂走到他身旁，盯著那條上揚的曲線。
“按照這個速度，主樓還能撐多久？”
陸行舟在終端上輸入參數，跑了一遍結構模擬。
數字出來時，他看了兩遍才開口。
“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之後呢？”
“南面和東面玻璃牆全面失效，氣密性喪失。內側結構仍然完整，但室內溫度會降到零下，空氣質量無法保證。”
“那就得撤離。”
“如果三小時內扭曲沒有逆轉，是的。”
長樂看著屏幕上的倒計時。
三個小時。
大唐端的錨點儀式安排在今夜子時。
她扭頭看了一眼時間。
距離子時，還有四個小時。
差了一個小時。
“來不及。”她的聲音很輕。
陸行舟也在看同一組數字。
他沒有說話，手指卻已經切到了撤離方案的頁面。
文字通信端跳出李世民的消息。
【袁天罡說子時之前不能提前。天罡星未歸位，強行發動錨點無效。】
陸行舟閉了一下眼楮。
他回了一行字。
【收到。海島端啟動撤離預備。如果子時前情況惡化，我會帶她們轉移到島上地勢最高的硬質掩體。】
【繼續準備儀式，不要停。】
他發完，轉向長樂。
“去把小兕子的背包拎過來。你的也帶上。”
長樂沒有動。
她盯著他。
“你呢？”
“我最後走。設備需要人手動關停，防止失控。”
“多久？”
“五分鐘。”
“撤離的時候你不在我身邊，我不同意。”
“長樂——”
“你教過我關停流程。”
陸行舟看著她。
長樂的語氣沒有一絲退讓的余地。
“你教我的每一步我都記著。你去收拾撤離物資，設備我來關。五分鐘之內我做得完。”
控制室外，結構監測燈從黃色跳成了橙色。
南面玻璃牆上，第二條裂紋開始從右上角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