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到了立政殿的屋脊之上。
长安城的夜很安静。没有机械嗡鸣，没有空调送风，没有锚点数据每十秒刷新一次的细微电流声。只有远处坊墙外传来的更鼓，一下一下，沉闷而规律。
长乐换好了月白色襦裙，盘起的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固定。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是铜的，不是玻璃的。映出来的面容模模糊糊，远不如陆行舟浴室里那面全身镜清晰。可她仍然认出了自己——下巴比几个月前瘦了一点，眉眼之间多了一种很难用言语描述的东西。
不是憔悴。是沉稳。
门扇被轻轻推开。
长孙皇后独自走进来，身后没有跟任何宫人。她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热气从碗沿袅袅升起。
“喝了再说话。”
长乐接过碗。银耳羹的甜度比岛上的任何食物都低，带着一种淡淡的枣香。她喝了两口，放下碗。
皇后在她对面坐下，将佛珠从手腕上取下来，搁在桌角。
“今日只有你我。不是皇后问公主，是阿娘问女儿。”
长乐抬眼看向母亲。
长孙皇后比天幕里看到的时候更瘦了一些。眼角有一层极细的纹路，是这几个月担忧出来的。可她的目光依旧温和，像一潭静水，什么都照得见，什么都容得下。
“你父皇今日在朝堂上的话，你已经知道了。”
长乐点头。
“朝臣不会这么容易接受。宗正寺、礼部、几大世族，每一方都有自己的算盘。你父皇说三日给交代，三日内他需要拿出让所有人都驳不回去的理由。”
皇后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桩与她无关的公务。可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些事你父皇能处理。阿娘今晚找你，只想问你自己的想法。”
长乐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
在岛上的时候，她可以用“学习”和“照顾兕子”把这个问题藏起来。可回到大唐，坐在母亲面前，所有的遮掩都不管用了。
“阿娘想问什么？”
“若朝廷最终反对，宗室不认可，你是否仍然坚持？”
长乐没有犹豫。
“是。”
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稳。
皇后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好。阿娘再问你一件事。”
她把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怕这句话太重，会压碎什么。
“陆行舟的身份你比谁都清楚。他来自后世，他的根在那座海岛上。通道虽然开了，每月六次往返，可那毕竟隔着一千四百年。若他将来无法常驻大唐，你是否愿意长居海岛？”
长乐低下头。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指腹的薄茧还在，那是拧螺丝和翻防水袋留下的。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昨晚扶锚点面板时被金属边框硌出来的。
岛上的三个月在她掌心刻下了痕迹，比长安十六年留下的还深。
“女儿不愿离开父皇和阿娘太远。”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若只能选一处——”
殿内的烛火被窗缝里挤进来的夜风吹得晃了一下。
“女儿选海岛。”
长孙皇后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做了这么多年皇后，她早就学会了在任何时候控制住自己。可那一层薄薄的水雾还是涌上来了，模糊了她看向女儿的视线。
她站起来，走到长乐身边，伸手把女儿搂进怀里。
长乐的额头抵在母亲肩上。襦裙上的熏香气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小时候她发烧，母亲就是这样抱着她，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摸着她的额头。
“你长大了。”
皇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
长乐闭了闭眼。眼睫微微发湿，可她硬是忍住了。
“阿娘，我不是要丢下你们。通道每月六次，我可以常回来。兕子的病好了以后，也能带她一起。”
“阿娘知道。”
皇后松开手，捧着女儿的脸，用拇指擦掉她眼角将落未落的那一点水痕。
“你父皇今日在朝堂上的话，不是一时冲动。他想了很久。”
长乐怔了一下。“父皇……想了很久？”
“你以为他每天骂陆行舟是白骂的？”皇后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骂得越多，说明想得越多。他嘴上说那竖子无礼，心里却把陆行舟做过的每一件事都记着。风暴夜维护锚点、治好兕子的气喘、教你读图纸用设备……这些事你不说，天幕也替你说了。”
长乐想起李世民看到平板上那行“副操作员”备注时的表情。
“他在教你接手整座岛。”皇后的声音很轻。“你父皇看懂了这件事。一个愿意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你的人，至少不会亏待你。”
长乐低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不过——”皇后的语气忽然转了。“你父皇已经在为你的婚事铺路。他需要三天时间说服宗正寺和几家反对最厉害的世族。在这之前，你不要在任何人面前表态。”
“为什么？”
“因为你一旦表态，反对的人便会把矛头从你父皇身上转向你。一个公主主动要求嫁给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和天子亲自择定驸马，在朝臣眼中完全是两回事。”
长乐明白了。
这是母亲在保护她。把所有的压力留给父皇和母后，让她干干净净地站在最后的结果面前。
“女儿知道了。”
皇后重新拿起佛珠，戴回手腕上。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桂花香涌进来，烛火猛地跳了几下，又稳住了。远处的太液池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色的光，长安城的轮廓隐没在深蓝色的天际线里。
“阿娘还有一件事。”
长乐站起来走到她身旁。
皇后侧过头，目光停在女儿脖子上露出来的那一角深灰色绒面围巾。
换襦裙的时候，长乐把围巾取下来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可方才被抱的时候，领口松了，围巾的一角从衣领缝隙里滑了出来。
“那条围巾，是他的？”
长乐下意识伸手去拢领口，停了一下，又放下来。
“借的。还没还。”
皇后看着她的动作，眼底的笑意终于浮到了嘴角。
“先不用还。”
窗外的更鼓又敲了一下。长安城的夜继续安静地沉着，和一千四百年后那座海岛上的夜隔着看不见的时间长河，各自流淌。
通讯器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
长乐走回去，拿起来看。
屏幕上是陆行舟的消息。
【兕子睡了。花盆里第二片叶子完全展开了。明天给你拍照。】
下面跟着一句。
【早点休息。第三章的习题我提前批了，扣了三分。】
长乐盯着最后一句，嘴唇抿了起来。
三分。
她在脑子里快速复盘了交上去的每一道题。第七题的坐标转换她犹豫过，最终选了一个不太确定的解法。
她打了几个字回去。
【哪三分？】
等了十几秒。
【回来告诉你。】
长乐把通讯器扣在桌面上。烛光映着她的侧脸，耳根有一层极浅的粉色。
立政殿的另一端，李世民书房的灯还亮着。
桌上摊着一份刚拟好的诏书初稿，旁边是被他划掉又重写了三遍的措辞。
长孙皇后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握着笔发愣。
“问完了？”
“问完了。”
“她怎么说？”
皇后走到他身边，把茶杯推到他手边。
“她选海岛。”
李世民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深吸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肩膀塌了半寸。
然后他继续写。
笔锋重新落在纸面上，一撇一捺，比方才更用力了。
窗外的月光照在立政殿的琉璃瓦上，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