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上線第二天，第一個正式審核項目準時到達。
操作台的提示音在早晨七點整響起。陸行舟還在刷牙，嘴里含著泡沫听完了系統播報。
【審核項目編號001。申請方︰大唐•尚書省工部。申請內容︰小型海水淡化裝置原理圖紙及制作工藝。申請人︰房玄齡。技術分級︰綠色。系統初步評估︰通過。等待管理員與輔助審核員確認。】
他漱完口走到客廳，長樂已經坐在操作台前了。
屏幕上顯示著房玄齡提交的申請全文。措辭極其講究，先引述了沿海州縣百姓的飲水困難，再列舉了已知的現有取水方式效率低下的數據，最後才提出技術請求。
“你父皇讓房玄齡來打頭陣，果然穩。”
長樂掃完全文，指了指申請末尾的一行小字。“他不只是要圖紙。他還問了原理。”
陸行舟湊過去看。房玄齡的原話是︰“若蒙賜圖，望附制水之理，使我大唐工匠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
“聰明。只拿圖紙，工匠按樣做出來，壞了不會修。把原理也學會，以後能自己改良。”
長樂點了下頭。“你打算給到什麼程度？”
陸行舟打開技術資料庫，調出海水淡化的基礎模塊。完整版涵蓋了反滲透膜制備、高壓泵設計、預處理系統等十幾個子系統，以大唐現有的材料和工藝水平，百分之九十都做不出來。
“全套技術給了也白搭。反滲透膜需要高分子聚合物，高壓泵需要精密鑄造。這些東西大唐至少還要發展幾百年才能踫到門檻。”
“那能給什麼？”
陸行舟切換到另一個文件夾。里面存著一份他之前整理的“低技術門檻替代方案”。
“蒸餾法。原理最簡單，大唐現有的銅器鑄造和陶瓷燒制技術完全能實現。海水加熱蒸發，水蒸氣遇冷凝結，收集到的就是淡水。”
“這不就是煮水嗎？”
“比煮水多了冷凝和收集裝置。關鍵在于怎麼提高效率，減少燃料消耗。”他指著屏幕上的結構示意圖，“這個設計用了多級蒸餾，前一級排出的余熱加熱後一級的海水，燃料用量能降低六成。”
長樂看了一會兒圖紙。結構並不復雜，主體是幾個串聯的銅釜，配合陶制導管和冷凝器。她甚至覺得，如果拿給工部的老工匠看，他們半天就能理解。
“系統轉化功能能把這些變成大唐工匠看得懂的圖樣？”
“能。”陸行舟點開轉化模塊。屏幕上的現代工程制圖開始變形，標注從阿拉伯數字切換成唐制度量衡，材質說明從化學名稱變成了“紫銅”、“青瓷”、“麻布”。三維透視圖被壓成了工匠熟悉的平面俯視與側視兩幅對照。
最終輸出的圖紙看起來就像一份出自大唐工部的正規營造圖，只是上面畫的東西沒有任何人見過。
“加一份說明。”長樂開口，“告訴他們為什麼海水不能直接喝。鹽分進入人體以後會怎樣。只講道理不講原理，工匠會覺得這不過是一套多余的煮水工具。”
陸行舟抬頭看她。“你想讓他們知道這東西能救命。”
“知道能救命，才會認真做。”
他在圖紙末尾加了一段話，用最樸素的語言解釋了海水中的鹽分對人體的傷害，以及為什麼沿海漁民長期飲用未處理的水源會生病。
“審核確認？”系統彈出最終詢問。
陸行舟看了長樂一眼。她點了下頭。
兩人同時按下確認鍵。
【審核通過。技術資料已通過天幕終端發送至大唐•尚書省工部。】
長安城。
工部衙署的桌案上，一卷從未見過的圖紙憑空浮現。絹帛質地，墨色濃淡與工部常用的營造圖別無二致，可上面畫的東西讓在場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房玄齡第一個展開圖紙。他的目光從左上角的總覽圖開始，沿著標注線一路掃到右下角的細部放大。
“這些銅釜的連接方式……前一釜的余熱導入後一釜？”
工部侍郎湊上前，盯著圖上的導管走向。“若此法可行，燃料用量極少。沿海州縣木柴緊缺，此物正中要害。”
房玄齡翻到圖紙背面，那段關于鹽分危害的說明被他逐字讀完。讀到“長期飲用含鹽之水，髒腑受損，氣血失調”時，他放下圖紙，深吸了一口氣。
“陸先生不只給了器物，還給了道理。”
他轉向工部侍郎。“傳令工部所有在京工匠，今日起全部停下手頭營造。三日之內，按此圖制出第一台淡化水器。材料從軍器監調撥，不夠的從民間采買。”
工部侍郎接過圖紙的雙手微微發抖。“遵命。”
三天後。
工部後院搭起了一座臨時作坊。五口紫銅釜依次排開，青瓷導管蜿蜒連接，末端的冷凝器由一個厚壁陶缸改造而成，外壁纏著浸濕的麻布用于降溫。
整套裝置比天幕里科考站的設備粗糙得多，銅釜表面還能看到錘打的痕跡，導管的接縫處用蜂蠟封堵。可結構與圖紙分毫不差。
李世民親自來了。
他沒有穿朝服，只著了一件赭黃色圓領袍，站在銅釜前，看著工匠將一桶從渭水下游取來的咸水倒入第一口釜中。
“點火。”
柴薪在釜底燃起。銅壁漸漸發熱，釜內的水面開始冒出細密的氣泡。蒸汽順著導管進入第二口釜的夾層，將里面的咸水也加熱到微沸。如此傳遞，到第四口釜時，燃料的熱量已經被反復利用了三次。
末端的冷凝陶缸壁上，細小的水珠開始聚集。它們沿著缸壁的弧度滑落，匯入底部的接水槽。
第一滴水落下時，發出極其輕微的“啪嗒”聲。
在場所有人都听見了。
水流慢慢變粗，從斷續的水滴變成細線。接水槽里的水清澈見底，沒有渾濁，沒有泥沙。
一名老工匠用瓢舀了半勺，顫著手遞給李世民。
“陛下，請試。”
李世民接過瓢，低頭看了看。水面映出他的臉，比銅鏡里的還清晰。
他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從嘴唇到喉嚨，沒有咸味，沒有苦澀，只有干干淨淨的水的味道。
李世民將瓢遞還給老工匠，站了很久。
“傳旨。”他的聲音有些啞。“圖紙即日發往沿海所有州縣。工部編制營造手冊，務必讓識字的里正都能看懂。材料費用由國庫統一撥付，不得向百姓攤派。”
“臣遵旨。”
房玄齡站在旁邊，目光停留在那口接水槽上。細流仍在匯入，水面平靜地上升著。
他忽然想起陸行舟傳來的那段話。
“知道能救命，才會認真做。”
他低下頭，將這句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天幕將大唐的第一杯淡化水播向萬朝。
咸陽宮中，秦始皇盯著那口接水槽里的清水，猛地站了起來。
“大秦的申請，排到第幾了？”
李斯翻開竹簡，額上冒出一層細汗。
“回陛下……第一。但平台顯示，審核需要二十四小時。”
秦始皇攥著竹簡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讓他快些。”
島上，陸行舟關掉天幕的回傳畫面，靠在椅背上。
長樂站在窗邊，看著遠處的海面。陽光將整片海域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像一面被打碎又重新拼起來的鏡子。
“第一個項目完成了。”她說。
“嗯。”
“接下來還有十六個在排隊。”
陸行舟閉了閉眼。
“我知道。”
通訊器再次震動。這次不是各朝的請求，是小兕子的語音消息。
“哥哥，秦始皇等急了，你快幫他看看。還有，兕子的吉祥物需要發工資嗎？”
陸行舟將語音關掉，對著天花板嘆了口氣。
長樂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沒藏住的笑。
“陸大人，上班時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