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比預測提前了三分鐘。
陸行舟沖出洞穴入口的時候，海水已經漫過了小腿。浪涌的力道不算大，但碎石灘上的腳感極不穩定，每一步都可能滑倒。
他抓著長樂的手腕往崖壁方向拽。
“先上去，潮水還在漲。”
長樂沒有說話，兩只腳精準地踩進來時記住的凹槽。她攀爬的速度甚至比下來的時候更快，防護靴蹬在岩壁上的力道又穩又狠。
陸行舟跟在她後面。身下的海浪已經拍到了崖壁底部，飛濺的水花打在他的後背上。
長樂先一步翻上崖頂，單膝跪地，回頭伸手。
他抓住她的手，借力翻上岩石平台。
兩個人癱在崖頂的碎石地上，大口喘氣。
面罩供氧系統發出低電量提示。陸行舟將面罩摘下來扔在一旁，咸濕的海風灌進肺里，灼得嗓子發疼。
長樂側過頭看他。馬尾徹底散了，碎發貼在臉側，額頭上全是汗。
“十八分鐘跑完一百二十米上坡加攀崖。”她喘著說，“我以前跑馬球場都沒這麼快。”
“你那是騎馬。”
“騎馬也要腿夾緊，很累的。”
陸行舟被她的語氣逗得笑了一聲。笑完以後渾身脫力，手臂撐在地上，半天沒起來。
終端震動了一下。
他費力地從胸前口袋里掏出終端，屏幕上跳著一連串系統消息。
【修復任務完成。波動源已穩定。】
【時空通道正在重新校準。請前往原始傳輸坐標等待回傳。】
【預計回傳窗口︰四十五分鐘後。】
四十五分鐘。
陸行舟將終端遞給長樂看。她讀完以後，整個人往地上一攤，盯著頭頂的天空。
三年前的天空干淨得過分。沒有氣象塔的金屬尖頂，沒有太陽能板的反光，連飛機的凝結尾跡都看不見。
“四十五分鐘。”她輕聲重復了一遍。
“嗯。回到原來傳輸的那片碎石灘等著就行。”
長樂將手臂搭在額頭上擋住陽光。汗水順著太陽穴往下淌，她也懶得擦了。
“陸行舟。”
“嗯。”
“剛才在洞里看到的那些畫面，最後那個年輕人按下開關的時候，他什麼都不知道。”
陸行舟沉默了幾秒。
“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是在做分內的事。”
“標準作業流程，第三十七項，海床地形聲吶掃描。”
長樂放下手臂，側頭看著他的側臉。
“數千年的封印，被一個按流程做事的人打開了。那些古人拼了命才封住的東西，你按了個按鈕就解開了。”
“所以命運這種東西……”陸行舟望著天空，嘴角帶著一點苦笑，“講不清道理。”
“但你後來做的所有事，都有道理。”長樂坐起身，認真地看著他，“建站、守島、接收我和兕子、修復裂隙。你一直在補那個按鈕按下以後的漏洞。”
陸行舟也坐了起來。
兩個人並肩坐在崖頂，腳下是三年前的荒蕪海島，身後是一座蓋了三分之二的燈塔骨架。
“走吧，去傳輸坐標等著。”他站起來，拍掉防護服上的碎石。
長樂接過他遞來的手，站穩以後沒有松開。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
她也低頭看了一眼。
兩個人同時抽手。
空氣安靜了一息。
“走路需要甩手。”長樂率先邁步，語氣很自然。
“確實。”
兩人沿著山脊向傳輸坐標走去。三年前的海島上沒有路，只有他們來時踩出的淺淺腳印。
四十分鐘後，他們站在碎石灘中央。
終端倒計時歸零的一刻，腳下出現了藍色光柱。
這一次的光柱顏色平穩得多，幽藍中帶著通透的亮，不再有狂暴的電弧。
兩人同時走進光柱。
失重感依舊猛烈，但持續的時間短了很多。光線從藍變白再變暗，膝蓋著地的撞擊來得又快又硬。
陸行舟睜開眼。
傳輸室的純白燈光照得他眯了一下。氣密門的指示燈是綠色的，緩沖艙的監測面板上所有數字都在正常範圍。
空間穩定指數︰99。
他轉頭看向長樂。
她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回來了。”他說。
長樂抬起頭。
她的眼眶紅了，嘴唇卻在笑。
下一秒她整個人撲過來，雙臂緊緊箍住他的脖子。防護服硬邦邦的面料撞在一起，發出悶響。
“我們回來了。”她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聲音悶悶的，“活著回來了。”
陸行舟愣了一拍，隨即伸手環住她的背。
手套還沒脫，隔著厚厚的面料，什麼溫度都感覺不到。
但他能感覺到她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繃了太久的弦終于松開了。
傳輸室的系統面板亮起綠色彈窗。
【修復任務評估︰完成度——優秀。】
【獎勵發放中……】
【獎勵內容︰永久通行權限。不受時間窗口與頻率限制。】
【附加解鎖︰個人時空錨點功能。管理員可在兩個時空各設定一個固定通行點，支持雙向穩定傳輸。】
陸行舟單手攬著長樂，另一只手將終端屏幕轉向她。
長樂從他肩上抬起頭，紅著眼楮看完了那段文字。
“永久通行……不受限制？”
“隨時可以走。想去大唐就去大唐，想回來就回來。不用再等窗口，不用再算倒計時。”
長樂盯著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又把臉埋回他的肩膀。
“你先別動，讓我緩一下。”
陸行舟沒動。
傳輸室外面，生活區的智能系統檢測到兩名居住者回歸，自動恢復了全部功能。燈光亮起來，空調恢復送風，廚房設備進入待機，積木城堡上的暖黃色燈組也重新亮了。
天幕上的畫面被萬朝看得清清楚楚。
小兕子站在大唐含元殿的天幕前，雙手捧著嘴，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哥哥回來了。阿姊也回來了。”
長孫皇後的念珠終于停了。她將女兒抱進懷里，掌心按在兕子後腦勺上，輕輕拍了拍。
李世民望著天幕中抱在一起的兩個人，喉結滾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