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秦始皇踏上海島，還有七十二小時。
陸行舟將客廳的長桌清空，把積木城堡小心挪到電視櫃頂上，騰出整張桌面。
終端投影功能打開，海島科考站的三維建模懸浮在桌面上方，每一棟建築、每一條通道、每一扇門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接待區。”
他用手指在投影上圈出生活區客廳、露台和餐廳的範圍，光標變成綠色。
“展示區。”
手指劃過科考站外圍的氣象觀測平台、太陽能板陣列和海水淡化設備區，光標變成藍色。
“禁入區。”
傳輸室、設備核心機房、武器儲存櫃、醫療室的藥品庫。
光標變成紅色。
長樂站在桌對面，雙臂交叉，看著投影上紅綠藍三色交錯的區域劃分。
“你在排兵布陣。”
“差不多。來訪的不是普通客人，是三個手握天下的人，外加他們身邊最能打和最能算計的臣屬。任何一個環節失控，後果都不是道歉能解決的。”
陸行舟將投影放大到接待區。
“綠色區域是他們能自由活動的範圍。客廳、露台、餐廳，加上通往海灘的那條棧道。所有電器設備我會提前貼上標簽，標注功能和使用方法，終端同步翻譯成古文。”
“你覺得秦始皇會看標簽？”
“不會。但李斯會。”
長樂微微點頭。
這個判斷和她的觀察一致。
“說說他們三個。”
陸行舟將投影切到一張空白頁面，準備記錄。
“從秦始皇開始。”
長樂在沙發扶手上坐下來，理了理思路。
“嬴政。天幕開播這麼久，我觀察到一件事。”
“什麼？”
“他從來不在天幕上表露驚訝。”
陸行舟抬頭看她。
“不管你用什麼東西。空調、冰箱、發電機、甚至傳輸光門。所有古代帝王第一次看到這些東西時，都會有明顯的反應。曹操會罵出聲，我父皇會追問原理，宋仁宗會讓身邊的人記錄。但嬴政不會。”
長樂伸出一根手指。
“他只做一件事。轉頭看李斯。”
“讓李斯替他驚訝。”
“對。李斯負責震驚、負責記錄、負責追問。嬴政本人永遠維持著帝王的體面。但這不代表他不在意。恰恰相反，他比任何人都在意。他只是不允許自己在臣子面前失態。”
陸行舟在頁面上寫下︰嬴政——極度克制，真實反應藏在李斯身上。
需要單獨觀察李斯的表情來判斷嬴政的真實想法。
“到了海島以後，他身邊沒有滿朝文武，只有李斯和趙高。克制程度會降低，但不會消失。”
“他最關心什麼？”
長樂沉默了兩秒。
“長生。”
這兩個字說得很輕，但分量很重。
“天幕上每次你用藥，他的反應都不一樣。你給兕子用氣喘噴霧的時候，李斯連續三天在竹簡上寫個不停。你給我退燒的時候，嬴政罕見地站了起來，走到天幕跟前看了很久。”
“他想知道現代醫學能不能延壽。”
“他想知道的比這多得多。他想知道你手里有沒有不死藥。”
陸行舟將這條信息標紅。
“曹操呢？”
長樂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
“曹操和嬴政正好相反。他什麼都表露，什麼都想要，什麼都敢問。天幕上每次出現新東西，他的第一反應永遠是同一句話。”
“什麼？”
“‘能帶走嗎？’”
陸行舟差點笑出聲。
“他看見空調問能不能搬回鄴城。看見太陽能板問能不能拆下來帶走。看見你做的烤魚問能不能把烤爐也打包。這個人對所有新鮮事物的第一反應不是敬畏，是佔有。”
“所以他到了海島以後，什麼都想踫，什麼都想拿。”
“而且他不會提前打招呼。他會先踫了再說，被攔住了再談條件。”
陸行舟在頁面上寫下︰曹操——行動先于思考，需要提前移除所有可拆卸的小型設備，避免他“順手牽羊”。
“還有一點。”
長樂的語氣冷了半度。
“他對女人的態度。”
“漁網襪的事我記著。”
“不只是漁網襪。天幕上但凡出現我的畫面，他的目光停留時間都比其他帝王長。荀𨘥@惺焙蚧崢人蘊嶁閹 懊惶 ！ br />
陸行舟的筆尖在頁面上頓了一下。
“我會處理。”
“怎麼處理？”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長樂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她了解陸行舟的風格。
說“我會處理”的時候，通常意味著他已經想好了方案，而且方案一定帶著幾分腹黑。
“最後，我父皇。”
“你父皇我不太擔心。”
“你應該擔心。”
長樂認真地看著他，“他在朝堂上下了旨，不代表他心里完全接受。旨意是理性判斷，但感情是另一回事。他嫁女兒，心里一定不痛快。見到你本人以後，他會用各種方式試探你。”
“什麼樣的試探？”
“可能是問你的家世來歷。可能是考你的武藝學識。也可能什麼都不說，就那麼看著你，看你扛不扛得住他的目光。”
陸行舟沉默了幾秒。
“他帶的人是房玄齡和李靖。房玄齡管文，李靖管武。這個組合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什麼信號？”
“他要從文和武兩個維度考察你。房玄齡會跟你聊治國理政、民生經濟，看你有沒有見識。李靖會觀察你的行動習慣、應變能力，看你有沒有擔當。”
“你父皇挺會選人。”
“他是大唐天子。選人是他最擅長的事。”
陸行舟將三位帝王的情報整理完畢，切回科考站的三維投影。
“接待時間表。秦始皇一組先到，停留四小時。中間間隔兩小時，曹操一組到，停留四小時。最後是你父皇，停留時間不限。”
“為什麼父皇不限時間？”
“因為他是你父親。不是來考察的，是來看女兒的。”
長樂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廚房方向傳來一聲巨響。
兩人同時轉頭。
小兕子站在自動烹飪設備前面，面粉從頭頂撒到腳尖，整個人像從面缸里撈出來的。
烹飪設備的攪拌臂還在空轉，一團面糊掛在臂端，甩出的弧線精準地糊在了廚房天花板上。
“兕子在做歡迎蛋糕！”
長樂深吸一口氣。
陸行舟已經走過去了。
他關掉攪拌臂，拿濕毛巾擦掉小兕子臉上的面粉。
“你按了哪個鍵？”
“那個紅色的。”
“紅色是高速攪拌。做蛋糕用綠色，低速。”
“可是紅色看起來比較厲害。”
陸行舟將面糊從天花板上鏟下來，重新調整了配方比例。
他把攪拌速度調到最低，讓小兕子站在踏腳凳上，握著她的手一起按下綠色鍵。
攪拌臂緩緩轉動，面糊在碗里畫出平滑的漩渦。
“這才對。”
小兕子盯著漩渦看了一會兒，突然抬頭。
“哥哥，父皇喜歡吃什麼口味的蛋糕？”
“你父皇沒吃過蛋糕。”
“那就做草莓的。草莓最好吃，父皇一定喜歡。”
“草莓口味需要草莓醬。冰箱里只剩一罐了。”
小兕子的表情經歷了劇烈的內心掙扎。
那罐草莓醬她惦記了三天，原本打算今晚抹面包吃。
“……給父皇用。”
她說完以後，眼神飄向冰箱的方向，戀戀不舍。
陸行舟揉了揉她的頭。
“補給清單里我多加兩罐。”
小兕子立刻恢復了笑容。
蛋糕進了烤箱以後，三人回到客廳。
陸行舟繼續完善接待方案，長樂幫他核對時間表上的每一個細節。
終端忽然震動了一下。
陸行舟點開消息。
屏幕上跳出一條來自秦代的追加申請。
【秦•咸陽︰朕決定攜帶一塊咸陽宮殿基址所用秦磚，作為測試樣本。到島後請用你的設備進行分析與復制。朕要親眼看看，後世的“仙術”能否造出與大秦一模一樣的磚。——嬴政】
陸行舟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五秒。
長樂湊過來讀完，眉頭微皺。
“他不是想復制磚。”
“我知道。”
一塊磚不值得秦始皇親自過問。
他要測試的是現代設備的分析能力和制造精度。
如果能復制磚，能不能復制別的？
比如丹爐里燒出來的東西。
比如方士口中那些“仙藥”的成分。
陸行舟將消息關掉，靠在椅背上。
“他來之前就開始試探了。”
長樂看著他的側臉。
“你怎麼回？”
陸行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客廳角落里那座積木城堡上，暖黃色的燈光安安靜靜地亮著。
“不回。讓他帶來。到了以後，我給他看點比磚有意思得多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