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要把這張圖給朕帶回去。”
嬴政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陸行舟沒有立刻答應。
他看著嬴政冕旒後面那雙眼楮，沉默了三秒。
“可以。但有一個附加條件。”
走廊里安靜了一瞬。
李斯的筆停在竹簡上，墨汁在筆尖凝成一個小小的黑點。
長樂站在客廳門口，手指微微收緊。
小兕子還抱著嬴政的腿，仰著頭看陸行舟，不明白“附加條件”是什麼意思。
嬴政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陸行舟，等他把話說完。
“圖紙可以給您。但您必須答應我，拿回去以後，讓李斯丞相完整地理解這套原理，再決定是否嘗試制造。”
陸行舟的語氣很平靜。
“空調不是一件孤立的機關。它需要電力驅動，需要精密的金屬加工，需要特殊的冷媒。如果缺少任何一個環節，制造出來的東西不會運轉，反而可能引發危險。”
嬴政的目光沒有移開。
“你是在說，大秦造不出來？”
“不是造不出來。是現在造不出來。”
陸行舟糾正了他的措辭。
“您需要的不是這一張圖。您需要的是一整套工業體系。從冶煉到機械加工，從化學到電力，每一個環節都要從零開始建立。這不是一年兩年能完成的事。”
嬴政沉默了。
他的目光從陸行舟的臉上移開，重新看向天花板上的空調出風口。
冷風還在吹。
均勻、持續、不帶任何情緒。
“朕明白了。”
嬴政收回視線。
“你是在說，朕活著的時候，看不到大秦造出這樣的機關。”
走廊里的空氣凝固了。
長樂的呼吸慢了下來。
李斯的手指微微顫抖。
陸行舟沒有回避他的目光。
“是。”
他說得很直接。
“但您的後人可以看到。如果您現在開始布局，建立學堂，培養工匠，推廣識字，讓更多人理解這些原理。二十年後，大秦可以造出簡化版的風扇。五十年後，可以造出蒸汽機。一百年後，可以造出初代的制冷設備。”
嬴政看著他，沒有說話。
冕旒的珠串在燈光下微微晃動。
長樂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陸行舟身旁。
她看了一眼嬴政，然後轉向陸行舟。
“我來翻譯。”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她看向嬴政。
“陛下，空調的原理，其實和咸陽宮的冰窖很像。”
嬴政的目光移向她。
“冰窖？”
“對。夏天的時候，宮人會從冰窖里取冰塊放在殿內，冰塊融化的時候會吸收熱量，讓殿內變涼。空調做的是同樣的事，只是它不用冰塊，用的是一種特殊的液體，這種液體會反復蒸發和凝結，每次蒸發都會帶走熱量。”
長樂指了指陸行舟手里的終端。
“剛才那張圖上的‘蒸發器’，就是冰塊。‘壓縮機’是負責讓液體重新變回去的機關。‘冷凝器’是把熱量排到室外的通道。整個過程不斷循環，所以冷風可以一直吹。”
嬴政听完，眼神變了。
不是不理解。
而是理解了。
“你是說，這個機關模擬了冰窖的效果，但不需要每天搬運冰塊？”
“對。”
長樂點了一下頭。
“而且它可以持續運轉，只要有電力供應。”
“電力。”
嬴政咀嚼著這個詞。
“你們之前提到過的，那種看不見的力量？”
“對。就像閃電。但被馴服了，可以穩定地驅動機關。”
嬴政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向李斯。
“記下來。所有她說的，逐字記下來。”
李斯立刻提筆，在竹簡上飛快地寫。
嬴政重新看向陸行舟。
“既然是機關，為何朕听不見齒輪轉動的聲音？”
陸行舟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太刁鑽了。
古代的機關，無論是弩機、水車還是攻城器械，運轉的時候都會發出巨大的聲響。齒輪咬合、木軸摩擦、繩索繃緊，每一個環節都伴隨著明確的機械音。
但空調不一樣。
壓縮機在運轉，但聲音被隔音材料包裹住了。冷媒在管道里流動，但流速很慢，听不見。
“因為它的齒輪很小，而且被包裹在金屬外殼里。”
陸行舟只能這樣解釋。
“外殼？”
嬴政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朕要看。”
陸行舟的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這一刻遲早會來。
“跟我來。”
他轉身走向客廳旁邊的設備間。
嬴政跟在後面。
李斯也跟著。
趙高站在原地猶豫了一秒，然後也跟上了。
長樂抱起小兕子，走在最後。
設備間不大，牆邊立著科考站的備用發電機、水泵和空調主機。
陸行舟走到空調主機前，伸手拍了拍金屬外殼。
“這就是壓縮機。”
嬴政走過來。
他圍著空調主機轉了一圈。
目光從金屬外殼掃到連接管道，從電源線掃到控制面板。
然後他伸出手，按在金屬外殼上。
輕微的震動從外殼傳到他的掌心。
“在轉。”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確認。
“對。每分鐘三千轉。”
陸行舟說。
嬴政收回手。
他盯著那個金屬外殼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陸行舟。
“朕信了。”
陸行舟松了一口氣。
“但朕要這張圖，還要一份制造此物的材料清單。”
嬴政的語氣重新變得不容置疑。
“朕倒要看看，大秦能否復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