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的大門，正在緩緩打開。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廣場上回蕩。
沉悶。厚重。
像是打開了一個時代。
所有人的目光都涌向那扇門。
門開了。
陽光從門外灌進殿內。
金色的光柱打在門檻上，將兩道影子投在紅毯上。
一高一矮。
高的那個，穿著明黃龍袍。
矮的那個，穿著大紅翟衣。
李世民牽著長樂的手，從含元殿內走出來。
長樂的步伐很慢。
翟衣的裙擺拖在身後，在紅毯上拉出一道大紅色的弧線。金線翟鳥紋在陽光下流動，像是活了過來。
鳳冠上的七道流甦垂在鬢邊，隨著步伐一晃一晃。碧玉珠踫在一起，發出極輕極細的聲響。
領口的細珠泛著柔光。
腰帶上，縫著那只紅色的鴛鴦香囊。
她低著頭。沒有看前方。
只看著腳下的紅毯。
一步。
兩步。
三步。
廣場上很安靜。
樂工沒有奏樂。
因為沒有人下令。
李世民沒有下令。
他只是牽著女兒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的步伐比平時慢。
比早朝慢。
比巡視軍營慢。
比任何一次御駕出行都慢。
像是故意的。
又像是不由自主。
房玄齡站在御階側面，看著這一幕。
他跟了李世民二十年。
見過陛下策馬沖陣。
見過陛下臨危不亂。
見過陛下在渭水河畔一個人對陣突厥。
但他從沒見過陛下走這麼慢。
紅毯很長。
從殿門到廣場中央，不到百步。
平時走，一炷香不到。
今天，李世民走了很久。
很久。
長樂的手被父皇握著。
她感覺到那只手很熱。
比平常熱。
也比平常緊。
她想抬頭。
但沒有抬。
因為她怕一抬頭，眼淚就掉了。
紅毯兩側的百官看著這對父女。
沒有人說話。
有人眼眶發紅。
有人低下了頭。
小兕子站在紅毯中段。花籃里還剩一把花瓣。她抬頭看著阿姊和父皇走過來。
她沒有撒花。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眨著大眼楮。
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
李世民牽著長樂走過她身邊時，小兕子伸手拽了一下父皇的袍角。
李世民低頭看了她一眼。
小兕子沒說話。只是用力點了一下頭。
然後松開手。
往旁邊退了一步。
給他們讓路。
紅毯的盡頭。
陸行舟站在那里。
深藍色軍裝。筆挺。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越過紅毯上的花瓣。
越過小兕子。
落在長樂身上。
翟衣。鳳冠。流甦。
陽光把她整個人裹在一層金光里。
他見過她穿t恤的樣子。
見過她圍裙沾著面粉的樣子。
見過她被海水打濕、頭發貼在臉上的樣子。
但今天這個樣子，他第一次見。
心跳漏了一拍。
李世民牽著長樂，走到陸行舟面前。
停下了。
紅毯到頭了。
李世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右手握著長樂的左手。
手指扣在女兒的指尖上。
他握了二十年。
從她三歲蹣跚學步時開始。
到今天。
該松手了。
他沒有馬上松。
只是站在那里。
一秒。
兩秒。
三秒。
整個廣場都在等他。
文武百官在等。
天幕後的萬朝帝王在等。
陸行舟也在等。
但沒有人催。
因為每個人都知道。
這是一個父親最漫長的三秒。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氣。
他將女兒的手，從自己掌中抽出。
慢慢地。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松開。
然後放進陸行舟的掌心。
他的手指。
在松開的那一刻。
顫了一下。
帝王的手從不顫。
但父親的手會。
他抬起頭。
看著陸行舟。
“朕的女兒，交給你了。”
聲音不大。
卻清清楚楚傳遍了整個含元殿廣場。
陸行舟握住長樂的手。
指尖收緊。
他對李世民說了一句話。
只有四個字。
“我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