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教。教到他們會為止。”
李世民這句話說完，天就亮了。
立政殿偏殿。
桌案上擺著三樣東西。
霧化器，血氧儀，一只裝著藥瓶的小盒子。
案前站著三個人。
太醫令，還有兩名年輕太醫。
長樂坐在一旁。
她天亮前回了一趟島上，哄兕子睡下，又趕了回來。
眼楮還是腫的。
陸行舟把霧化器推到桌子中間。
“今天教這個。”
太醫令沒動。
他看著那台白色的小機器，看了很久。
“陸駙馬。”
“您說。”
“昨夜事急，老朽不敢多言。”
太醫令雙手攏在袖中，脊背挺得筆直。
“今日既是傳授，老朽有幾句話，不得不說。”
“請講。”
“醫者用藥，講君臣佐使，講四氣五味。”
“藥入口，過脾胃，行經絡，方能達病所。”
“駙馬這器物，不問脈，不辨證，把藥化作白煙，直灌口鼻。”
他停了一下。
“此等奇技淫巧，豈能用于皇後鳳體？”
兩個年輕太醫低著頭，不敢出聲。
長樂的眉頭皺起來。
“昨夜若沒有它……”
陸行舟抬手，攔住了她。
“太醫令說得有道理。”
太醫令一愣。
他準備好的後半段話，卡住了。
“換我是您。”陸行舟說。“一個外人拿著沒見過的東西，往皇後臉上扣，我也不放心。”
“那駙馬……”
“所以我不勸您。”
陸行舟拿起血氧儀，夾在自己的食指上。
“我給您看。”
屏幕亮了。
九十八。
“這是我現在的數。”
他把終端放在桌上，調出計時。
“太醫令，勞您幫我數一件事。”
“數什麼？”
“我一息之間，喘幾口。”
陸行舟走到殿門口。
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開始蛙跳。
一下，兩下，三下。
沉重的落地聲在偏殿里回響。
兩個年輕太醫看傻了。
二十下。
三十下。
五十下。
陸行舟停下來，扶著門框，大口喘氣。
他走回桌前，額頭上全是汗。
“數吧。”
太醫令盯著他的胸口。
嘴唇跟著動。
“……一盞茶的六分之一里，四十余口。”
“血氧？”
太醫令低頭看屏幕。
“九十四。”
“降了。”陸行舟說。“這是我喘不勻的時候。皇後喘不勻，比我重得多。”
他拿起一支藥瓶，倒進藥杯。
“這是平喘藥。我現在吸一次。”
他扣上面罩，開機。
白霧升起來，罩住他的口鼻。
偏殿里只剩下機器嗡嗡的聲音，和他漸漸放慢的呼吸。
太醫令站在案前，一動不動。
他的眼楮在兩樣東西之間來回。
陸行舟的胸口。
血氧儀的屏幕。
九十五。
九十六。
“多久了？”陸行舟隔著面罩問。
長樂看了一眼計時︰“三分。”
“再數一次。”
太醫令又數。
數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住了。
“……二十口上下。”
“深了，還是淺了？”
“深了。”太醫令說。“方才一口只到喉嚨。此刻……到了胸底。”
九十七。
九十八。
陸行舟關掉機器，摘下面罩。
“還有一件事，您得知道。”
“請講。”
“這藥，有副作用。”
太醫令抬起頭。
“吸完之後，心會跳得快一些。手可能會有點抖。”
陸行舟把手伸到他面前。
“您摸。”
太醫令遲疑了一下。
然後伸出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腕子。
“……脈數，比方才更急。”
“對。所以不能亂用，不能多用。一天幾次，每次多少，我都寫清楚。”
太醫令慢慢收回手。
他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台霧化器。
又看看陸行舟。
他想起四十年來見過的那些游方郎中。
賣仙丹的，賣神水的，個個都說自家藥包治百病，沒有一個肯說藥有壞處。
眼前這個人，先把藥的壞處擺在了桌上。
太醫令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拿起了那台霧化器。
翻過來。
看底部。
又看那只小小的藥杯。
“陸駙馬。”
“在。”
“這藥霧……”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是用什麼藥材制成的？”
陸行舟和長樂對視了一眼。
長樂的嘴角，輕輕翹了一下。
陸行舟知道，這一關過了。
“不是藥材。”陸行舟說。“是後世的人照著一味草藥的道理，一點點改出來的。”
“哪一味？”
“麻黃。”
太醫令的眼楮猛地睜大。
“麻黃？麻黃能平喘，《本草》里有記載！”
“對。後世有人把麻黃里平喘的那點東西提出來，又改了好幾代。改到後來，平喘更強，心慌更少，就是這一瓶。”
“所以，這是麻黃的……”
“遠親。”
太醫令低頭看著藥瓶。
看得很認真，像在看一個失散多年的晚輩。
“難怪。難怪……”
一名年輕太醫壯著膽子問︰
“駙馬，方才您說氣道縮緊。氣道是何物？”
陸行舟想了想，看向長樂。
長樂接過話頭。
“肺不是一整塊。里面有很多小管子，從喉嚨往下分，像一棵樹倒過來長。主干分枝，枝再分小枝。”
“像樹？”
“對。氣就走這些枝。母後發病，是這些小枝縮緊了，氣走不過去。”
年輕太醫恍然︰“所以藥要化成霧，才能順著枝走進去！”
“就是這個意思。”陸行舟說。
太醫令轉向長樂，眼神變了。
“公主這番話，比駙馬說得更明白。”
長樂抿了下嘴。
“他說的話，我听慣了。”
陸行舟咳了一聲。
“那這個呢？”太醫令指著血氧儀。
“血氧。”陸行舟說。“血里帶了多少氣。”
長樂補充︰“人身上的血會帶著氣走。帶得夠，臉是紅的。帶不夠，嘴唇就青。”
太醫令一拍手。
“昨夜娘娘唇色發青！便是這個！”
“對。九十五以上，安心。九十以下，要用氧氣。八十五以下，馬上叫人。”
“九十五，九十，八十五。”
太醫令念了三遍。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翻開，提起筆。
“陸駙馬，從頭再教一遍。”
“哪里開始？”
“從倒藥開始。”
那一天，偏殿的燈一直亮到晚上。
太醫令親手裝藥，親手開機，親手給年輕太醫扣面罩。
兩個年輕太醫輪流蛙跳，喘得滿臉通紅。
裝錯了一次。
接錯了兩次。
第三次，全對了。
天黑時，陸行舟收拾東西。
太醫令還坐在案前。
他把那本醫案攤開，翻到新的一頁。
墨磨了很久。
筆懸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
長樂小聲問︰“太醫令，您要寫什麼？”
太醫令沒有抬頭。
他終于落筆。
一邊寫，一邊念出聲。
“霧化吸入之法，初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