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華強沉默片刻，非但沒有覺得陳默急功近利，反而像是領悟到什麼一般。
“你不準備成為某個細分方向的研究員，而是想先建立一套能夠判斷技術和產業的知識體系。”
“對。”
“那就不能完全按照普通本科生的課程順序來。”
吳華強拿起筆，在培養方案上迅速寫下幾行字。
“器件物理和半導體工藝由微電子所安排老師，存儲單元和可靠性方向我親自負責。”
“控制器和系統架構，再從電子系和計算機系各找一名老師。”
“前面先用集中授課和資料閱讀搭框架，隨後進入實驗室跟組會。”
“三個月不可能讓你成為專家，但讓你听懂業內最核心的語言，問題不大。”
“可以。”
陳默看向方案上的本科必修課安排。
“這些課程呢？”
“不用按普通學生的課表參加。”
吳華強回答得十分干脆。
“日常點名、固定考勤和重復性的課堂作業全部取消。”
“相關課程由導師組和任課老師為你安排單獨考核。能直接認定的直接認定，需要提交報告或者參加考試的，會提前通知你。”
“成績錄入和學分手續由院系處理，你只要完成個性化培養方案里的內容。”
周妍听得有些出神。
清華每年都會為極少數學生調整培養計劃。
可像陳默這樣，幾乎徹底脫離普通本科課表，由多個院系圍繞個人需求重新組織課程的情況，她也是第一次見到。
偏偏吳華強答應得十分爽快。
甚至生怕三個月時間太短，沒辦法把該教的東西全部塞給陳默。
“還有實驗室。”
吳華強繼續說道。
“清嘉實驗室的組會和內部討論，你隨時可以參加。設備操作不要求你親自上手，但安全培訓和基本工藝流程要了解。”
“如果遇到特別感興趣的方向，再單獨安排課題組帶你。”
“好。”
陳默合上培養方案。
“就按吳教授說的辦。”
吳華強放下筆，看向周妍。
“你博士階段做的就是器件可靠性和失效分析，對清嘉實驗室也熟。”
“陳總後續的課程時間、老師協調、實驗室組會和考核安排，先由你負責對接。”
“有變化及時向我匯報。”
“沒問題。”
周妍答應下來。
陳默從隨身的卡包里取出一張名片，遞到她面前。
“我的日程不太固定。”
“如果有課程、組會或者其他需要提前確定時間的安排，可以先聯系許晴。”
“她負責我的私人行程，會幫我把時間空出來。”
周妍接過名片。
白色卡片設計得十分簡潔，上面只有許晴的姓名、聯系方式和興陳家辦的內部職務。
“需要提前多久？”
“正常安排提前三天，臨時事項直接打電話。”
“好，我記住了。”
周妍將名片夾進文件夾。
從今天開始，她負責對接的顯然不再只是一個普通新生。
培養方案確定下來後，吳華強又翻到最後一頁。
“住宿呢？”
“我主要住校外。”陳默說道，“勝因院三棟按照之前的安排，留作校內臨時休息就行。”
“校外住處你自己安排，學校不干涉。”吳華強站起身，“勝因院那邊雖然已經定下來，但門禁、鑰匙和日常使用手續還沒有全部交到你手里。”
“今天是報到日，幾個部門都在忙，等他們自己走流程，不知道要拖到什麼時候。”
他拿起手機和桌上的文件。
“走吧。”
“我親自帶你過去，把住宿的事情一次辦完。”
……
勝因院位于校園一片相對安靜的區域。
與報到點的人聲鼎沸不同，這里被高大的樹木和院牆隔開，外面的喧鬧傳進來時，已經只剩下一點模糊的聲響。
幾棟建築都不算新，更談不上豪華。
紅磚外牆留下了明顯的歲月痕跡，院中樹木卻被打理得很好，樹蔭幾乎遮住了大半條路。
真正讓這里特殊的，從來不是居住條件。
而是曾經住在這里的人，以及它在清華歷史中代表的分量。
吳華強提前打過電話。
三人到達時，校辦和後勤部門已經各自派了一名工作人員等在門口。
“吳教授。”
工作人員先打了聲招呼，隨後看向陳默。
“這位就是三棟的使用人？”
“對，陳默。”
吳華強將文件遞過去。
“之前校務會議已經定過，今天把剩余手續補齊。”
工作人員沒有多問。
核對完身份和批復文件後，他將一張登記表放在陳默面前。
除了使用人信息，上面還需要填寫常用車輛、隨行人員和緊急聯系人。
陳默給許晴打了個電話。
沒過多久，車輛信息和幾人的身份資料便發了過來。
工作人員將黑色商務車的車牌錄入門禁系統，又分別登記了幾人的證件信息。
“車輛只允許停在三棟院內，不能佔用公共道路。”
“隨行人員可以憑登記信息進出，但不能擅自進入其他樓棟。”
“如果後續更換車輛或者增加常駐人員，需要重新報備。”
陳默點頭。
“按學校規定辦。”
鑰匙、門禁卡和房屋物品清單逐一完成交接。
手續剛結束，一輛黑色商務車便在門崗核驗後緩緩駛入勝因院。
車輛停在三棟門前，下車後，幾人將陳默的行李和提前準備的幾只收納箱搬進屋內。
許晴手里還拿著一份生活用品清單。
她沒有急著讓人添置東西，而是先檢查屋內原有家具、電器和基本設施，將需要更換和補充的項目一項項記下。
韓衛東和秦鋒則沿著房屋內外走了一圈，重點看了門窗、照明和幾個出入口。
兩人的分工十分自然，顯然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工作。
這一幕很快落入了其他人眼中。
最先注意到三棟住進人的，是住在附近的一位返聘教授。
老人吃過午飯，正沿著樹蔭散步。
看見門前停著陌生車輛，他原本只是有些意外。
勝因院三棟空置了一段時間，學校內部曾討論過幾次用途。
有人建議留給引進的海外學者，也有人希望改成小型學術交流場所，但始終沒有形成統一意見。
如今忽然有人入住，自然引人注意。
可當老人看清從屋里走出來的陳默時，腳步頓時停了下來。
太年輕了。
年輕得甚至不像青年教師或者博士後，更像一個剛走進大學校園的學生。
他沒有直接上前詢問，只叫住一名剛辦完手續的後勤人員。
“三棟安排給誰了？”
“電子系的新生，叫陳默。”
“新生？”
老人懷疑自己听錯了。
“本科新生？”
“對，今天剛報到。”
後勤人員只是按照文件辦事，不願多談，說完便匆匆離開。
老人站在原地，看著許晴和周崢繼續往屋內搬運行李，臉色逐漸沉了下來。
如果住進去的是一位取得重大成果的學者，或者學校專門引進的院士，他不會有任何意見。
可一個剛入學的本科新生，帶著司機和私人事務人員住進三棟，性質便完全不同了。
學生成績再優秀，也應該住學生宿舍。
即便存在安全或者隱私方面的特殊需求，學校也有其他周轉住房可以安排。
為什麼偏偏是勝因院三棟？
這背後走了什麼程序，又是誰拍的板？
老人沒有去敲三棟的門，而是轉身回家，撥通了後勤部門一位負責人的電話。
類似的疑問並不只出現在他一個人心中。
勝因院里住著的，大多是學校里資歷和背景都極深的教授和科研人員。
大部分人都看到了三棟今天的情況。
再加上今天本就是新生報到日，“三棟住進一個本科新生”的消息很快在幾個小範圍的教師群里傳開。
起初還有人不相信。
直到有人從院系報到系統中查到陳默確實是電子系五字班新生，質疑才迅速席卷。
一位剛結束學術會議的資深教授，直接給校辦打去電話，要求了解三棟的使用依據和審批期限。
另一名科研團隊負責人則托人詢問，陳默究竟有什麼特殊身份。
得到的答案只有“特招生”“企業背景”和“校方特殊安排”幾個模糊詞語。
這些信息沒有平息爭議，反而讓一些人的情緒更重。
當天下午，連一位平時很少過問行政事務的老院士都听說了這件事。
他沒有針對陳默本人，只給分管校領導打了一通電話。
“學校可以培養特殊人才，也可以為確有需要的學生提供便利。”
“但勝因院不是可以隨意交換的人情，三棟更不是誰出錢多就能住進去的地方。”
“如果安排合理，學校就應該把依據說清楚。”
“如果程序有問題，那就重新討論。”
電話掛斷以後，事情並沒有結束。
有人繼續向校辦和房產管理部門投訴。
有人聯系熟悉的校領導，希望盡快得到正式解釋。
還有人整理了三棟過去的使用情況和這次安排的疑點，以實名方式發進了學校紀檢部門的工作郵箱。
每一個問題卻都指向同一件事。
一個剛入學的本科新生，究竟憑什麼住進勝因院三棟？
短短一個下午，電話、詢問和投訴便從不同方向匯向了校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