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七點整。
曼哈頓，第五大道。
正值美國獨立日，沿街的石砌建築外懸滿了巨幅星條旗，夜風中隱約傳來遠處中央公園慶典集會的爵士樂與人群歡呼。
節日戒備森嚴的街面下，三輛通體漆黑的凱雷德防彈車，自五十六街的單行道悄然折入特朗普大廈的地下專屬地庫。
車隊避開了正門水幕前狂熱的游行隊伍與巡警視線。
秦鋒提前與大廈安保完成交接，陳默與許晴直接乘坐私人電梯進入頂層會客區。
巴洛克式的鍍金雕花門廳內，水晶吊燈灑下明亮晃眼的金芒。
特朗普穿著一身略顯寬松的深藍西裝，標志性的紅領帶微松，身側唯有長婿賈里德•庫什納與兩名資深家族法務總監。
電梯門開啟的一瞬，這位地產大亨眼底精光大盛，隔著數步便大笑著張開雙臂迎了上來︰
“瞧瞧！剛把倫敦金融城洗劫一空的年輕英雄到了！”
兩只手在大理石門廊中央交握，特朗普的大手力道剛猛，語氣中帶著狂熱與贊嘆︰
“九十億美元！”
“整個華爾街都在談論這個數字。”
“那些穿著昂貴西裝、整天宣稱自己能夠預測世界的人，全都相信英國不可能離開歐洲。”
“只有你又一次站在了所有人的對面。”
陳默淡淡笑道︰“只是創生提前準備得更加充分。”
“這就是我欣賞你的地方。”
特朗普領著陳默邁入鋪著羊毛地毯的私密會客室，坐到法式高背沙發里，神采飛揚︰
“你從來不講廢話，也不需要像華爾街那些自命不凡的笨蛋一樣，拿著厚達兩百頁全是廢紙的ppt來證明自己有多聰明。”
侍者無聲呈上純麥芽威士忌、健怡可樂與冰塊，隨後躬身退出重門。
房間內重歸密閉。
特朗普隨手擺弄著杯中的冰塊，並未急于切入商業命題。
他先從英國脫歐談到共和黨初選，又毫不掩飾地嘲諷了幾家仍然認為他會在大選中慘敗的主流媒體。
說到最後，他忽然看向陳默。
“半年前在棕櫚灘，你說我能贏。”
“現在呢？民調依然把希拉里捧在天上，那群自詡精英的紐約客依然在賭我會在十一月粉身碎骨。”
陳默端起手邊的甦打水抿了一口︰“答案沒有改變。”
“只是從那時的極小概率，變成了現在所有人都必須認真面對的可能。”
特朗普眉頭微皺。
“只是可能？”
“大選的大門尚未徹底咬合，任何在終點線前提前宣布加冕的人，往往死于傲慢引發的致命失誤。”陳默放下水杯，冷靜地看著他，“您已經讓整個美國開始討論原本不願意討論的問題。”
“接下來需要做的，是讓那些沉默的人真正走進投票站。”
寬敞的頂層豪宅內陷入了數秒的死寂。
特朗普定定地審視著眼前這位比自己兒子還要年輕得多的東方巨擘。
片刻後，他緊繃的眉頭驟然舒展，爆發出一陣暢快的大笑，指著陳默對身旁的庫什納道︰
“賈里德，听听！這才是真正穿透現實的眼楮！他比我競選總部那幫每天拿著抽樣報表騙取薪酬的民調咨詢師，高明了至少十倍！”
“在本質上，資本交易與政治動員並無二致。”陳默淡然應道，“歸根結底，皆是在不確定性中撬動人性的執念。”
“精闢至極！”特朗普猛地一拍大腿，“說到交易，我們談談正事。”
立在側旁的賈里德•庫什納心領神會，極有分寸地將一份覆著啞光深藍封皮的項目備忘錄，輕推至陳默手邊︰
“這是特朗普集團旗下家族投資平台的基本資料。”
“我們對tKtoK下一輪融資，以及北美數據中心和內容產業園項目都很感興趣。可以完全按照市場價格參與。”
“我們不要求估值折扣，也不要求任何內容或者算法上的特殊待遇。”
陳默並未伸手翻閱那份厚重的備忘錄。
如今的tKtoK坐擁百億美金估值，背靠全球頂級主權基金與華爾街巨鱷，儼然已成為全美年輕群體最瘋狂的文化流量入口。
特朗普集團想要的，不只是一筆投資收益。
它更希望提前進入下一個全球流量入口。
“tKtoK現有融資已經封閉。”
陳默說道。
“下一輪什麼時候開啟，取決于北美和歐洲用戶增長。”
“不過等董事會正式討論時，我可以建議管理層向特朗普集團的家族投資平台開放數據室。”
“所有投資人按照同一估值、同一權利參與。”
特朗普眼底的笑意霍然加深。
他並不缺普通投資機會。
可tKtoK上一輪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在消息公開以前便被全球資本瓜分干淨。
很多規模遠大于特朗普集團的機構，甚至沒有進入數據室的資格。
陳默願意留下一個正式評估窗口，本身便代表著一種認可。
“那麼創生呢？”特朗普乘勝追擊，眼中滿是野心，“听說創生二號兩百億封盤，大半個歐洲的老錢揮著支票連門都擠不進去？”
“創生從不追求無限擴張的被動規模，只甄選最匹配戰略航速的純長錢。”
陳默從容拆招，“創生三號目前並無成文時間表，最快可能也要明年。屆時若貴方仍有資產配置意向，可進入第一階段的封閉盡調名單。”
“一言為定！”
特朗普重重靠向椅背，神情舒展。
tKtoK的數據室。
創生三號的首批盡調資格。
雖說沒有得到陳默當場承諾的任何固定股份。
可雙方都清楚，橋梁已經搭建完成。
于陳默而言，這同樣不是單方面付出。
特朗普家族的地產、酒店和商業網絡，可以替tKtoK北美業務提供一批真實項目。
尤其他知道最終結果。
當特朗普進入白宮，這條完全建立在公開商業交易上的聯系，可能在未來復雜的監管環境中發揮作用。
會談行至尾聲，賈里德親自捧來一只覆著深藍天鵝絨的硬質禮盒。
盒蓋掀開，內襯中央端正橫陳著一本已然微微泛黃、卻保存極其完好的英文精裝初版《交易的藝術》。
扉頁正中，一行極粗的蒼勁簽名，在燈下灼灼生輝︰
【贈予陳默——
一個真正懂得如何在這個操蛋世界里贏得所有交易的年輕巨人。
唐納德•特朗普，2016年夏】
“這是我這輩子最滿意的一部杰作。”特朗普揚起下巴，半開玩笑半認真道，“等幾個月後我邁進賓夕法尼亞大道1600號，這行字的價值，足夠買下一條華爾街。”
陳默接過書卷，合上錦盒，神色寧定。
“我會好好保存。”
他將禮盒遞交身後的許晴，隨後迎著特朗普的視線，繼續開口道︰“還有一件事。今晚的會面，我希望不要出現在媒體和競選日程里。”
特朗普臉上的笑意稍微淡了一些。
“你擔心別人知道你見我？”
“我擔心tKtoK在進入美國以前，便被貼上某一黨派的標簽。”
陳默平靜說道。
“您同樣不需要讓對手宣稱，一家擁有華國背景的資本正在參與您的競選。”
“我們談的是商業，就讓它暫時只停留在商業範圍。”
賈里德輕輕點頭。
這個要求的確保護雙方。
特朗普思考片刻，最終伸出手。
“明智的決斷。等我把白宮正門踹開的那一天，我們再在全世界的聚光燈下，堂堂正正地痛飲一場！”
陳默與他握了握手。
“拭目以待。”
……
晚上九點二十分。
車隊從特朗普大廈地下車庫駛出。
第五大道兩側依舊擠滿等待獨立日煙火的人群。
許晴將那本《交易的藝術》收進防震文件箱，隨後遞來一只更加低調的白色信封。
“半小時前送到紐約辦公室的。”
“艾倫公司的邀請。”
陳默拆開信封。
里面只有一張壓印著山峰紋路的邀請卡，以及一封簡短的私人信函。
艾倫公司邀請他參加即將在愛達荷州舉行的年度太陽谷峰會。
會議從七月五日開始，持續五天。
這場由紐約精品投資銀行舉辦的私人聚會，從來不公開完整名單與議程。
每年七月，全球最有影響力的科技、傳媒與資本人物都會聚集在太陽谷度假村。
他們穿著運動服散步、騎行、打高爾夫，也在沒有記者和公開記錄的環境里，談論可能改變未來幾年產業格局的交易。
今年已經確認到場的名單里，包括隻果的庫克與庫伊、迪士尼的伊格爾、Facebook的桑德伯格、推特的多西，以及默多克家族、巴菲特和多家全球傳媒集團掌門人。
其中任何一個名字，都與陳默正在推進的產業存在交集。
隻果掌握全球最重要的移動終端入口。
迪士尼與默多克擁有龐大的影視版權。
Facebook是tKtoK未來繞不開的對手。
杰克•多西手中的推特，則可能成為美國大選期間最重要的輿論平台之一。
許晴說道︰“在英國公投結果出來以後，艾倫公司合伙人親自補發了正式邀請。”
陳默看向日期。
就是明天。
他原本準備明早從紐約啟程返回華國。
現在看來，還要再晚幾天。
“通知機組修改航線。”
陳默合上邀請函。
“明早飛愛達荷。”
許晴點頭。
“國內行程繼續順延？”
“順延。”
砰——！
車窗外，一道尖銳的呼嘯聲撕裂長空。
紐約獨立日的第一發重型焰火在哈德遜河上空轟然綻放，萬千金紅流光潑灑而下，將整座曼哈頓的天際線映照得宛若白晝。
光線在陳默年輕清俊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弧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