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
教室里的氛圍，已然和昨日截然不同。
國慶假期殘留的那幾分松散慵懶，仿佛一夜之間被悄然收緊。
閑聊嬉鬧的話音少了，低頭翻書刷題的動靜多了。
有人埋著補題。
有人把卷子攤開，拿紅筆一點點改錯。
高三從來都是這般模樣。
前一日還沉浸在假期余韻，緩不過神來。
轉眼第二天，所有人便又被無形的壓力，推回了備考這條狹窄單行道上。
前排。
孫磊已經坐在位置上。
桌面收拾得很整齊。
手邊放著一袋早餐，杯裝豆漿還氤氳著淡淡的熱氣。
他沒有立刻把早餐遞出去，反倒先抬眼往後排瞥了一眼。
陳天還沒來。
昨天那件事，他不知道後來到底怎麼樣了。
但他知道，老師肯定不可能什麼都不做。
所以他在等。
等陳天進門時的反應。
等他臉上露出一點慌亂。
或者一點難堪。
教室門被推開。
陳天走了進來。
書包單肩掛著，神色和昨天沒什麼區別。
既沒有低頭。
也沒有躲閃。
更是沒見到半點局促。
教室里有幾個人抬頭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陳天徑直走到座位上。
坐下，翻書。
動作自然得仿佛昨天的風波從未發生過。
孫磊看著這一幕，唇角那抹還沒來得及揚起的得意笑意，一點點僵住、消散。
他忽然有點不舒服。
不是因為陳天反擊了。
而是……
陳天壓根就沒把這件事放在眼里。
……
臨近上課前。
魏偉才匆匆趕到教室。
整個人精神狀態明顯比昨天好了不少。
他一進門就往後排掃。
看到陳天已經坐下，這才松了口氣，快步走過來。
壓低聲音憤憤抱怨。
“媽的。”
“昨天那事，鐵定是孫磊那孫子干的。”
陳天頭也沒抬，指尖漫不經心地翻著書頁。
“猜到了。”
“那你還這麼淡定？”魏偉憋著一肚子火氣，“我路上琢磨了一路，這事不能就這麼輕易算了，那孫子太欠收拾……”
“別搞事情。”
陳天直接出聲打斷。
魏偉話語一頓，滿臉不解。
“啥意思？就這麼忍了？”
陳天這才側過頭︰“你昨晚幾點睡的？”
魏偉下意識回︰
“後半夜。”
“那你今天還挺精神。”
“……睡醒了。”
陳天輕輕頷首，語氣不急不緩。
“那就把精神用在正經地方。”
他說完，又把視線落回書上。
像是在看題。
但話已經給到位了。
魏偉盯著他看了兩秒。
心里那股火還在。
但不知道為什麼，慢慢被壓住了。
他沒再說狠話，只是低聲罵了一句︰
“媽的。”
然後坐正。
翻書。
……
沒過多久。
班主任王建國出現在教室門口。
他目光淡淡掃過整間教室，視線很快定格在後排的陳天身上。
“陳天。”
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威嚴。
教室里瞬間安靜了一瞬，幾道隱晦的目光悄悄抬起，又很快低了下去，不敢多打量。
陳天站起身，把筆放下，走了出去。
孫磊看著陳天從身旁走過，唇角不自覺微微上揚。
那種壓著的得意，幾乎藏不住。
眉眼間明晃晃寫著看好戲的神情，好似在說︰“你完了。”
可陳天自他身旁經過時，腳步絲毫未停，連余光都沒給他一個，全然像沒看見這人一般。
……
走廊里，比教室安靜得多。
王建國沒走遠，就在門口等他。
“跟我來一趟。”
語氣听不出喜怒情緒。
兩人走到拐角，停下。
王建國這才轉過身。
此刻他臉上的神情格外復雜，不再是昨日單純的生氣失望，反倒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凝重與無奈。
“你父母，早上給我打電話了。”
陳天微微點頭︰“嗯。”
王建國眉頭輕蹙︰“你倒是挺坦然。”
他背過雙手，刻意壓低了聲音。
“你父母大體跟我說了。”
“你在網吧做事、賺錢這些，說到底是你們家里的私事。”
“我不管，也管不了。”
說到這里，他目光一沉，語氣陡然加重幾分。
“但你是我的學生。”
“現在正處在高三關鍵期。”
“自己最首要的任務是什麼，心里清不清楚？”
陳天沒有辯。
“清楚。”
“清楚你還敢撒謊請假？”
王建國盯著他。
“什麼體檢復查、國慶沖刺班，全是假話。”
“你知不知道，老師和家長最怕什麼？”
“不是學生犯錯。”
“是明明犯了錯，還刻意編謊話糊弄搪塞。”
陳天沉默了一下。
“以後不會了。”
王建國看著他，像是在判斷這句話有幾分真。
過了幾秒，他無奈嘆了口氣。
不是氣消放松，而是壓著怒火的無力感。
“你這孩子，腦子一點不差，偏偏總把心思和勁頭用歪地方。”
他頓了頓，又開口問道︰“你昨晚跟你父母承諾，說摸底考試要沖進全年級前一百？”
“是。”
王建國輕哼一聲，帶著幾分不認同。
“你自己知道上次摸底排多少名嗎？”
“三百多。”
“知道還敢夸下海口沖前一百？”
他手里的教案輕輕拍了下掌心，語氣嚴肅。
“一下子提升二百多名，不是隨口說說就能做到的。”
“正好這個月就有摸底考試，我倒要好好看看，你這話是不是又在隨口糊弄人。”
陳天語氣篤定︰“我會好好考的。
王建國沒再接這句。
他擺了擺手。
“行了。”
“今天前兩節課……”
“你給我站在外面好好反省。”
“站著听。”
陳天沒有說話，點頭應下。
王建國轉身準備離開，腳步剛挪動，身後又傳來陳天的聲音。
“老師。”
王建國停住，回頭。
“嗯？還有事？”
陳天看著他。
“下午我想再請半天假。”
空氣瞬間一滯。
王建國眉頭當場緊緊皺起。
他盯著陳天看了兩秒，像是在判斷這小子到底是真有事，還是又在折騰什麼。
“你還請？”
陳天點頭。
“工商那邊的手續，昨天沒辦完。”
“今天下午得補材料。”
王建國捏著教案的手緊了一下。
這要是換成平時，他早就訓回去了。
可偏偏早上陳天父母在電話里說得很清楚。
家里知道。
也暫時同意讓他試一試。
一時間，心底那股火氣不上不下，硬生生堵在胸口，無處發作。
幾秒後，他冷哼一聲。
“等你摸底考進不了前一百。”
“看我到時候怎麼收拾你。”
說完，轉身走了。
沒說行。
也沒說不行。
但陳天听明白了。
這算是默許放行了。
……
第一節課開始。
陳天靠在走廊牆壁上，安靜听著教室內的講課聲。
教室節奏條理分明，走廊角落形成獨立的安靜空間。
偶爾有路過的學生，都會下意識多打量他兩眼。
有好事兒的，壓低聲音問一句︰
“咋了？罰站了？”
陳天也都沒回答。
臨近第二節課上課的時候。
走廊另一頭，一道清瘦倩影緩步走來。
步子不快。
一身干淨白色校服。
頭發扎起。
整個人氣質清爽溫婉。
她走到陳天面前，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這是？”
聲音輕柔，帶著點好奇。
陳天看了她一眼，自然道︰“屋里太熱，出來涼快一會。”
對方愣了一秒。
隨即沒忍住笑出了聲。
聲音輕柔干淨。
她很快又收住，只是眼楮里那點笑意還在。
“你倒是……會找地方。”
陳天看著她。
“還行。”
“走廊通風不錯。”
李枇杷白了他一眼，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那你慢慢涼。”
說完，便走了過去。
陳天站在原地。
神情沒什麼變化。
只是視線往前落著。
像是在想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