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遠和劉斌離開互聯星空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兩人沒有立刻離開濱海縣。
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小賓館。
房間不大。
牆上貼著有些泛黃的壁紙，窗外正對著萬象廣場那片新修的街區。
互聯星空的燈牌，在夜色里依舊亮得醒目。
劉斌扯了扯領帶，坐在床邊，臉色不算好看。
“一個高中生。”
“五百萬擺在眼前。”
“他竟然真能忍住。”
周遠沒有接話。
他站在窗邊，看著樓下人來人往的街道。
過了片刻，才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上海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很快接通。
听筒內隱約有鍵盤聲，還有幾個人壓低聲音說話的動靜。
明顯也在加班。
“陳總。”
周遠語氣恢復平穩。
“初步接觸結束。”
“陳天暫時沒有出售意向。”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說話。
周遠繼續匯報。
“五百萬的價格，他承認不低。”
“但他的判斷是，天啟現在還沒到出售階段。”
“他看得很清楚。”
“我們要買的不是一套軟件，而是天啟後續的增長空間。”
房間里安靜下來。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學生嬉鬧。
過了幾秒，電話那頭才傳來陳天橋的聲音。
“他有沒有懷疑你們？”
周遠想了想。
“沒有追問我們背後是誰。”
“但他應該已經覺得不對勁了。”
“至少，他看得出來，我們不是單純來談收購的。”
一旁的劉斌忍不住補了一句。
“他不像第一次談生意的人。”
周遠看了他一眼，沒有阻止。
劉斌壓著聲音，繼續道︰
“五百萬這個數，他不是沒反應。”
“但壓得住。”
“不是裝鎮定。”
“是真覺得現在賣不劃算。”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
這一次，沉默更久。
片刻後，對方才緩緩開口。
“你們先留在濱海。”
“明天再找他談一次。”
周遠點頭。
“明白。”
“那價格方面？”
電話那頭頓了頓。
“可以繼續往上談。”
“但先不要暴露盛大。”
“如果買斷還是談不動。”
“就試一下合作方向。”
“不要一開始說得太細。”
“先看他能不能接受天啟獨立、雙方分成的模式。”
周遠眼神微動。
“明白。”
電話掛斷。
房間里氣氛有些發悶。
劉斌看向周遠。
“還談？”
“談。”
周遠把手機放回桌上。
“來之前就感覺不是一趟能結束的事。”
劉斌低聲道︰
“我感覺買斷希望不大。”
“嗯。”
周遠看著窗外的互聯星空。
“所以明天重點不只是價格。”
“還要看他到底願不願意合作。”
……
上海。
盛大那邊，燈還亮著。
幾張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攤著最新的渠道反饋和客服記錄。
屋子里煙味有些重。
有人在電腦前刷新論壇。
有人拿著電話和代理商溝通。
鍵盤聲、電話鈴聲、低聲爭執聲混在一起，讓人心里發躁。
論壇里的罵聲還沒壓下去。
【點卡呢？】
【想花錢都買不到，盛大到底會不會做生意？】
【報攤說沒貨，電子城也沒貨，我今天跑了半個市區。】
【賬號都沒時間了，誰負責？】
陳大年看著匯總，臉色越來越難看。
“現在不是哪個地方缺貨。”
“是全國線下分銷渠道全線卡死。”
“代理商催我們。”
“網吧催代理。”
“玩家怨氣全都對準盛大。”
“再這麼下去，不是玩家不想付費。”
“是他媽想付費都沒地方買卡。”
陳天橋坐在桌邊，沒有立刻說話。
剛才周遠電話里說的那幾句，還在他腦子里轉。
五百萬。
拒絕。
不急于出售。
可談合作方向。
陳大年自然也听到了，火氣又冒了上來。
“一個破網吧軟件。”
“五百萬都不賣。”
“他還想等什麼？”
陳天橋緩緩開口道︰
“他等的是天啟繼續長大。”
屋子里安靜了一下。
陳大年沉默片刻，才道︰
“要不……繼續加點？”
“六百萬？”
“如果真買下來，系統、客戶、源代碼都在我們手里。”
“後面不管賣點卡，還是做網吧端推廣，都方便。”
財務負責人忍不住開口︰
“六百萬投入成本負擔太重了。”
“如果只是為了短期點卡危機，這個價格不輕。”
渠道負責人也附和︰
“可問題是短期拖不起。”
“育碧那邊已經指望不上了。”
“常規渠道重新鋪貨又需要時間。”
“但玩家現在就要買卡。”
屋子里又靜了一下。
陳天橋一直沒有插話。
他低頭看著桌上的渠道反饋，指尖輕輕壓著紙邊。
六百萬。
不低了。
但如果還只是試探，陳天未必會動。
五百萬都壓得住的人，不會因為多一百萬就立刻改主意。
他們現在缺的不是一套軟件。
是能馬上伸進網吧里的售卡入口。
片刻後，陳天橋抬起頭。
“出七百萬。”
陳大年一怔。
“七百萬？”
財務負責人也抬起頭。
陳天橋聲音不高，卻很穩。
“要給，就給一個足夠重的價格。”
“讓他知道，我們不是隨便來問價。”
“也讓他知道，繼續拒絕，就不是因為錢不夠。”
陳大年皺了皺眉。
“可七百萬……”
陳天橋打斷他。
“七百萬買斷。”
“買不下來，就轉合作。”
“先把網吧售卡入口跑起來。”
“至于天啟系統和客戶。”
他停頓了一下。
“以後再說。”
……
第二天傍晚。
陳天剛從學校來到互聯星空，就看見唐焰從水吧後面探出頭。
她朝樓梯方向努了努嘴。
“老板。”
“昨天那兩個上海人又來了。”
陳天腳步一頓。
“在哪？”
“二樓包間。”
唐焰壓低聲音。
“我讓網管帶上去的。”
“這次沒讓他們坐大廳。”
陳天笑了笑。
“長進了啊。”
唐焰翻了個白眼。
“五百萬的客人。”
“我敢讓他們坐大廳嗎？”
陳天沒接她的話，拎著書包上了二樓。
小包間里。
周遠和劉斌已經等了一會兒。
桌上依舊放著文件夾。
不同的是，這一次文件更厚。
見陳天進來，周遠站起身。
“陳先生。”
“再次冒昧打擾。”
陳天和他握了握手。
“周總客氣。”
“坐。”
三人落座。
周遠開門見山。
“昨日回去我們重新評估天啟項目估值。”
“也認真考慮了陳先生的判斷。”
“所以今天過來，是希望繼續溝通。”
陳天淺帶笑意︰
“看樣子五百萬還有上浮空間？”
周遠隨之輕笑，劉斌也將新版意向書推到桌面。
“如果陳先生願意整體出售。”
“我們可以把價格提高到……七百萬。”
陳天沒有急著說話。
他拿起文件看了幾眼。
條款還是那套。
完整源代碼。
品牌商標。
客戶資源。
授權體系。
後續版本迭代權。
唯一改動只有報價。
從五百萬，變成七百萬。
七百萬。
依舊是一筆足夠嚇人的錢。
可更讓陳天在意的，不是七百萬本身。
而是這個加價速度。
從五百萬到七百萬。
只隔了一天。
正常收購，會這麼急嗎？
至少不會在第一輪拒絕之後，第二天就直接抬兩百萬。
這說明對方比他想象中更想拿到天啟。
陳天把文件放回桌上。
“周總。”
“我昨天說過。”
“天啟現在不考慮整體出售。”
周遠臉上的笑意沒有變。
他把那份意向書收回去，沒有繼續在價格上糾纏。
這也是他今天來之前就想過的結果。
五百萬沒打動陳天。
七百萬也未必能打動。
真正要試的，是後面那一步。
周遠整理了一下文件，語氣重新放緩。
“既然整體出售暫時談不了。”
“那我們也想听听陳先生對其他合作方式的看法。”
陳天抬眼看著他。
“合作？”
他聲音不高。
甚至還帶著一點笑意。
可周遠听見這兩個字，心里卻微微一頓。
“對。”
周遠說道︰
“比如天啟繼續保持獨立。”
“我們提供一部分市場資源，或者渠道資源。”
“雙方圍繞網吧端做一些新的商業合作。”
“如果合作產生實際收益，可以按照效果分成。”
他說得不快。
每句話都留了余地。
既沒有直接點明具體業務，也沒有把話說死。
可陳天已經听明白了。
渠道。
網吧端。
分成。
這幾個詞一出來，事情就已經不只是投資顧問想買軟件了。
如果只是普通投資顧問公司，關心的應該是買不買、投不投、佔多少股份。
可周遠現在關心的，不是天啟值多少錢。
而是天啟這張網，接下來能怎麼用。
尤其是網吧端。
這個時間點，能把“網吧端、渠道、分成”三個詞湊在一起的人，並不多。
這一刻，他也終于明白兩人為什麼能找到王胖子那了。
陳天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杯沿擋住了他嘴角那一點笑意。
周遠沒有催。
劉斌也沒有說話。
小包間里安靜了一瞬。
陳天放下水杯，抬眼看向周遠。
“周總。”
“你們這聊法。”
“越來越不像投資顧問了。”
周遠神色沒有明顯變化。
“投資顧問當然也會關注後續商業化。”
“確實。”
陳天點頭。
“但你們關注得太具體。”
“也太急。”
周遠看著他。
劉斌的手指輕輕按住文件夾邊緣。
陳天笑了笑，沒有繼續繞。
“而且。”
“網吧端。”
“渠道。”
“分成。”
“這幾個詞放在一起，听著有點耳熟。”
這句話一出來，包間里的氣氛終于變了。
周遠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劉斌也抬起頭，看了陳天一眼。
陳天卻像是沒看見兩人的反應，語氣依舊很平靜。
“買斷不談。”
“合作可以聊。”
周遠沉默片刻，才道︰
“那陳先生對合作方向，有初步想法？”
“有。”
陳天看向他。
“但你們決定不了。”
周遠沒有立刻接話。
陳天繼續道︰
“周總很專業。”
“劉總也很專業。”
“但你們今天帶來的東西，本質上還是收購意向。”
“真正的合作模式、資源怎麼給、收益怎麼分、責任怎麼劃。”
“這些不是你們現場能拍板的。”
他語氣不重，也沒有半點諷刺。
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周遠緩緩道︰
“如果陳先生願意，我們可以先形成一個初步框架。”
“不急。”
陳天打斷得很輕。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回去告訴你們背後能拍板的人。”
“天啟不賣。”
“如果真想合作。”
他頓了頓，看著周遠。
“讓陳天橋給我打電話。”
小包間瞬間一片死寂。
周遠臉上從容的表情，也終于有了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