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秦悠悠是被热醒的。
空调开了一整夜，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白得晃眼。她先摸过手机点开芒果tV后台——《明星大侦探》昨晚的播放量稳稳当当，弹幕有，评论有，但没上热搜，没刷屏。
意料之中。国内压根没正经播过明星角色扮演+本格推理的网综，观众还停在综艺等于搞笑游戏的惯性里。新东西得靠几期沉淀，等网友尝到我能跟屏幕里一起找凶手的味儿，才会滚雪球。
她翻了个身，浅杏色吊带睡衣领口滑到肩头，头发炸成鸡窝。伸懒腰，赤脚踩地板去洗脸。
换上剧组夏天的便装——米白薄防晒衫、黑色阔腿薄长裤、旧帆布鞋，拎保温杯下楼。
化妆间里电扇呼呼转，化妆师看见她就笑：三公主今天下凡重头戏，底妆得扛住汗和湖风，不能厚。
随便造，别给我糊了就行。
发型师把她头发半挽，鬓角嵌小亮片，黄纱披帛只一层，薄得透光。腕上黄灵石用细银链缠两道，缠的时候发型师手轻，怕勒出印子——夏天拍戏最怕勒痕，镜头怼脸的时候藏不住。
镜子里的人一出来，明黄薄纱裹着锁骨和小臂，披帛垂下来扫手背，整个人像从光里裁下来的。秦悠悠盯着看了两秒，把防晒衫脱了搭椅背上。
走吧。
大巴从酒店拉到仙女湖，七月的正午还没到，但太阳已经毒了。苇叶被晒得发亮，知了在岸边的柳树上扯着嗓子叫，空气里一股水汽混着草腥味。
道具组早把假草地铺好，背篓、灵石托盘、兔笼码在林道口。两台手持摄像机、一台摇臂、一台航拍小飞机全架上了，轨道车从草地一直铺到坡底。场记举着打板站在取景点，汗从额头滑到下巴。
许桅竹拿着喇叭，鞋上沾了泥，裤腿卷到膝盖：
仙女湖·下凡场，场三。黄儿从天上落，金咤后追，打到林道边，黄儿护兔，枪风扫伤，趴下。扫把星最后出场，跟金咤对话。黄儿这段没有词，就趴着听，肩背给情绪。明白的举手。
秦悠悠、金咤演员、扫把星演员仨人点了头。
走位一遍过，不啰嗦。许桅竹只补了一句：秦悠悠你落地的脚尖再轻半分，像云托着，不是跳下来。金咤你枪尖点地那下，泥得溅起来，道具组洒点水。
金咤演员掂了掂手里的合金枪杆，威亚走几遍？
不走了，直接拍。夏天光好，抓紧。
各就各位——第一条，Action！
威亚组在竹架平台后头喊：三公主，起！
秦悠悠腰上安全绳一紧。A字臂吊点咬在后腰和两侧肩胛，胸前还有一根隐形细丝——专门拉住纱衣别翻面，不然明黄薄纱兜风翻起来镜头全穿帮。
她深吸一口气。
威亚一送，她从三米高的平台下来。
不是摔，是仙女落地：身体先侧转卸力，右脚尖点进草垛，左膝微屈，整个人像被风托着放下来的。明黄纱衣被下落的气流兜起来，披帛向后扬成一道弧，在太阳底下金灿灿的。左手下意识护住怀里——道具组那只白毛小兔被她拢在肘弯里，耳朵一抖一抖，鼻尖湿漉漉的。
监视器后许桅竹：好，停。落点再轻一点，脚尖点草别踩实，像踩棉花。
第二条。
她调整重心，脚尖触草的瞬间膝盖几乎没弯，整个人像飘着站定的。纱衣刚垂下来，半空一声破风——
金咤从更高处追下来。
银甲在太阳底下反着白光，枪缨暗红，枪尖还没到，枪风先把草尖压平了。威亚把他从斜上方送下，落点比黄儿靠后三步，枪杆一声钉进泥里，草屑和泥点溅起来，有一滴溅到黄儿脚踝上。
金咤收枪，声音压着，像不敢真伤她：
三公主——把灵石还我。
黄儿不退。
她把兔子往怀里一按，飘带从腕子上甩出去。明黄绸子在空气里地抽向金咤枪杆，被枪缨一缠，抖了两下才开。两台手持马上切近景：一台怼黄儿眉眼——她眼里有狠劲，不是怕，是你敢动我妹妹的东西试试；另一台跟枪尖和飘带交缠的点，镜头推到枪缨和绸子绞在一起的特写。
打。
黄儿不会真打，她是要逃、要护兔、要逗他分神：
左闪，纱袖扫过金咤护腕，银甲上刮出一道浅痕；
右旋，飘带缠住枪缨，被金咤手腕一抖就脱开；
脚尖点石，草叶粘在脚踝上，汗从鬓角滑下来，亮片被汗浸得发暗；
兔子在她肘弯里缩成团，耳朵扫她小臂内侧。
金咤收枪三分力，枪杆始终不离她三步内。可黄儿突然往兔子窜出去的方向扑——
兔子受惊往林道口跑，她本能回身去捞。
背门全空。
金咤枪风本来扫向她袖口的，收不住。枪缨后头那寸枪杆地擦过她左肋。
血包。
藏在纱衣内侧、左肋位置的血浆包地炸开，暗红色从明黄布料里洇出来，一小片，慢慢晕大。血浆是温的——道具组提前捂热过的，不然夏天拍戏汗一冲就假了。
呃——
黄儿身子一僵，左脚绊住草根，整个人从草坡上摔下去。威亚松了半格，让她真有种的实感，膝盖蹭过草皮，纱衣在坡上拖出褶皱，黄灵石从袖口滑出来半截，被她下意识用指甲扣住。
金咤：三公主！
他收枪去扶，又硬生生停住。银甲胸口起伏，枪尖还钉在泥里，一滴汗从他下巴滑落。
黄儿趴在草坡上，肩背绷得死紧。
不说话。
手指抠进草根，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草汁。后背纱衣贴汗，血点子从肋下慢慢往外洇。兔子缩在她下巴前面，鼻尖一抖一抖。
许桅竹没喊卡。
扫把星该上了。
树后破扫帚一探，扫把星掸着灰从柳树干后头踱出来，鞋底碾过草茎，声音故意拖长：
哟——金咤大人，好大的胆子啊。
他绕到金咤侧面，扫帚杆往地上一杵：
私放三公主，擅离金枪阁，还误伤天庭公主。这三条，哪一条不够你上诛仙台？
金咤背对着镜头，银甲肩头被汗浸出一片深色：
你来看笑话的？
我来帮你兜底。扫把星笑得贼，凑近半步，压低声音，灵石给我，我回王母那交差，就说追回来了。你呢——剔段仙骨救她，变个凡人留在这山里守着。名字嘛，别叫金咤了，叫金麒。等她伤好、找到七妹，你再摸回天庭。
黄儿趴着，脸埋在草里。
睫毛颤了一下。
没出声。
但耳尖微微动了一寸——许桅竹要的就是这个：她听见了，她记下了，她现在连回头都疼，可脑子是醒的。
卡——过了！
场记打板合上。
秦悠悠还趴在草坡上，半天喘出一口气。纱衣后背全汗湿，血包黏糊糊贴着肋骨，草汁从指缝里渗出来。
威亚哥过来松扣：悠悠姐，腰勒红没？
没事。她撑着草坡翻了个身，把兔子递给道具妹，这小东西比金咤乖，全程没蹬我。
道具妹接过小兔笑：它胆子小，刚才枪响那下耳朵都贴背了。
许桅竹从监视器后摘下耳机：黄儿这场，一条过。威亚落点、护兔、误伤、趴听——全在。夏天拍这个最怕汗把情绪冲散，你没散。
秦悠悠坐起来，拿毛巾擦脖子上的汗。明黄纱衣贴在小腿上，风一吹凉丝丝的。
金咤这回，她低头看自己肋下那片暗红血渍，声音不大，是真把天规和黄儿，全压自己身上了。
湖面碎光粼粼，知了还在叫。
今天这场，过了。
（第5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