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趙大師自己,在經歷了最初的憤怒、鄙夷和抗拒之後,在無數個被那“粗鄙”香氣干擾的瞬間,一種更深層次的不安和動搖,也開始如同毒蛇般,悄無聲息地噬咬著他的信心。
‘難道......難道我真的錯了?’
‘美食的本質,到底是什麼?’
‘陛下和公主......真的會更喜歡那種......熱鬧的、有煙火氣的東西嗎?’
這些念頭,如同噩夢般,偶爾會在他最疲憊、最松懈的時候,鑽進他的腦海,讓他驚出一身冷汗,然後更加用力地去呵斥手下,更加瘋狂地追求極致的奢華,試圖用外表的強大來掩蓋內心的虛弱。
凝玉閣內,雲瑤公主坐立難安。
關于御膳房的雞飛狗跳、精彩紛呈“戰況”,通過各種渠道——主要是她的貼身宮女春桃從“林大師地下後援團”那里獲取的一手(甚至添油加醋)情報——源源不斷地傳入她的耳中。
“殿下!殿下!林大師又把趙總管氣得跳腳了!听說他差點把瑤池里那條最寶貝的金鱗魚龍給撈上來研究清蒸還是紅燒!”
“公主!公主!林大師用那些沒人要的蘿卜皮和芹菜葉,做出了香掉牙的零食!好幾個小太監搶著吃呢!”
“殿下您不知道,趙大師那邊天天熬參湯炖鮑魚,香氣沖得人頭暈,可聞久了膩得慌!
反倒是林大師那邊,一會兒烤餅香,一會兒炒菜香,勾得人肚子里的饞蟲直打滾!”
每一個消息,都像一根輕柔的羽毛,在她心尖上撓啊撓,將她對林小凡的好奇心和對他手下美食的渴望,推向了頂點。
她太想親眼看看,那個能做出讓她重燃食欲的“珍珠翡翠白玉湯”、能氣得趙大師吐血、還能讓底層僕役們暗中擁護的男人,在廚房里到底是什麼樣子?
是不是真的有三頭六臂?還是像春桃說的那樣,“專注起來像變了個人,特別......特別有味道”?
終于,雲瑤公主按捺不住內心洶涌的好奇與沖動。她決定——親自前往“前線”進行“實地考察”!
她屏退了大部分宮人,只留下絕對心腹的宮女春桃。兩人躲在寢殿深處,開始了緊張又興奮的“偽裝”工作。
“春桃,快!找一身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宮女服來!”
“殿下,咱這凝玉閣哪有真正的普通宮女服啊......最次的也是用靈蠶絲邊角料染的......”
“那就找顏色最素、沒有繡花的!快點!”
“哦哦,這件,這件淡綠色的,只有領口有一點暗紋......”
“行吧!趕緊幫我換上!”
“殿下,您的頭發......太亮了,像緞子似的,一看就不普通......”
“那就盤起來,塞進帽子里!用那塊灰色的包頭巾!”
“殿下,您的手......柔荑如玉,指甲還用鳳仙花汁染過......”
“哎呀!真麻煩!那就......那就戴上手套!干活用的那種粗布手套!”
“殿下,您的臉......冰肌玉骨,氣質......”
“蒙起來!用這個面紗!就說......就說感染了風寒,怕傳染!”
一番手忙腳亂、漏洞百出的“偽裝”後,一位穿著料子考究但顏色素淨的“高級宮女”,戴著遮住大半張臉的面紗和格格不入的粗布手套,在春桃的陪同下,做賊似的溜出了凝玉閣,朝著御膳房的方向潛行而去。
一路上,她緊張得手心冒汗,卻又興奮得眼楮發亮,感覺自己正在參與一項極其刺激的秘密行動。
御膳房外的回廊,因地勢較高,且有數根巨大的蟠龍金柱和茂密的靈植盆栽作為遮擋,成為了“偷窺”御膳房內部動態的絕佳“觀景位”。
雲瑤公主拉著春桃,像兩只受驚的小鹿,躡手躡腳地溜到回廊,迅速躲到一根最粗壯的蟠龍柱後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朝著御膳房那喧鬧聲與復雜香氣傳來的方向望去。
就在她剛剛找到最佳視角,努力分辨著哪個是林小凡的身影時,旁邊另一根柱子後面,突然傳來一聲似乎是壓抑咳嗽的聲響。
公主嚇了一跳,猛地縮回頭,緊張地望過去。
只見另一根柱子後,一個同樣穿著便服、用一頂斗笠遮住大半張臉的身影,也正有些尷尬地望過來。
四目相對,空氣瞬間凝固。
那身影似乎也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抬手扶了扶斗笠,動作間,露出了腰間一枚並不起眼、但雲瑤公主一眼就認出的——蟠龍玉佩。
“皇......皇兄?!” 雲瑤公主壓低聲音,驚愕地脫口而出。
那身影僵了一下,隨即無奈地嘆了口氣,稍稍掀開斗笠邊緣,露出大皇子玄宸那張溫潤卻此刻寫滿尷尬的臉。
“咳......瑤兒?你......你怎麼也......” 玄宸的臉微微泛紅,眼神閃爍,完全沒了平日里的沉穩持重。
他今日也是被御膳房傳來的各種離譜傳聞和那勾人的香氣弄得心癢難耐,忍不住想來看看這個神奇的林小凡究竟是何方神聖,沒想到竟被妹妹抓了個正著。
兄妹二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好奇、心虛和一種“原來你也是這樣的人”的微妙共鳴。
沉默片刻後,兩人極有默契地同時抬手,對著對方做了一個“噓——”的手勢,然後迅速各自縮回自己的柱子後面,仿佛剛才什麼也沒發生。
高高在上的太子和公主,此刻就像兩個逃學出來偷看熱鬧的孩子,躲在柱子後,心髒砰砰跳,既緊張又興奮。
調整好心態後,雲瑤公主再次小心翼翼地探出頭,目光穿過窗戶和忙碌的人群,精準地鎖定了那個位于偏僻角落、卻仿佛自帶聚光燈效果的身影——林小凡。
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屏住了呼吸。
御膳房內,趙大師的團隊所在區域,氣氛如同大戰前的指揮部,緊張、肅穆、甚至帶著一絲悲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