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星把三只陶碗在桌上摆成三角。第一只碗里是黑色的霉层粉末，从皇庄病株上刮下来的；第二只碗里是淡黄色的“腐根粉”，来自王怀礼粮仓的夹层；第三只碗里是他自己配的硫磺雄黄混合剂。
烛光下，三碗粉末静静躺着，像三个等待被审判的囚徒。
“皇爷请看。”宋应星用银针挑起一点霉粉，撒入清水，水立刻泛起浑浊的灰色，“这是自然发病的菌粉，入水后缓慢扩散。”
他又挑起一点腐根粉。这次粉末入水，竟像活物般迅速化开，水面上浮起一层油亮的薄膜。“这是南洋毒粉，臣验过，里面混了蜜糖和某种…催发剂。”他顿了顿，“能让病菌暴发性繁殖。”
最后是硫磺雄黄粉。入水后沉底，只把水染成淡黄色。“这是治病的药，也是…”宋应星看向陈默，“也是王怀礼献给徐光启的那张方子里的主药。”
陈默没说话。他盯着那三碗水，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合上了。
“所以顺序是这样的。”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晋王府暖房研究三年，掌握了褐斑病的病理，甚至能用药剂控制发病时间。然后他们通过王怀礼这样的地头蛇，在河南、山东同时投放病菌——或者更狠，直接投放‘腐根粉’这种加强版毒剂。”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瘟疫爆发后，粮商囤粮，粮价上涨。这时，王怀礼们再拿出‘治病药方’，装成救世主。若官府采纳，他们可以靠卖药再赚一笔；若不采纳，瘟疫继续蔓延，粮价继续涨，他们囤的粮食能卖天价。”
宋应星点头：“正是。而且他们算准了时间差——从发病到绝收，大概一个月。等朝廷反应过来，调集药方人手南下，田里的红薯已经烂透了。”
“不止。”陈默的手指划过河南、山东，停在南京，“他们还在南方准备了后手。魏国公府从福建购入大量硫磺，如果朕没猜错，他们打算在江南也如法炮制——等北方瘟疫消息传到南方，粮商恐慌性囤粮，他们再适时‘放出’药方，又能赚一笔。”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去：“而且南方是漕运枢纽，魏国公掌握着漕粮调拨。若他在这个节骨眼上‘配合防疫’，要求调配硫磺药材，朝廷能不给吗？给，就是资敌；不给，就是见死不救。”
好一个连环套。从北到南，从田埂到朝堂，从农业到经济，全算计进去了。
宋应星沉默了很久，才说：“皇爷，若真如此…这已经不是农战，是国战。”
“从一开始就是。”陈默走回桌边，看着那碗浮着油膜的毒水，“晋王要的不只是钱，是要毁掉红薯这个新政标杆，是要让朕威信扫地。魏国公要的也不只是钱，是要掌握江南的经济命脉，是要朝廷求着他。”
他忽然想起叶逢春画像背面那句话：“晋王许我功名，魏国公允我富贵。”
功名和富贵，从来都是最诱人的饵。
“宋卿，”陈默抬眼，“若朕现在让你配制一种药，能解这‘腐根粉’的毒，需要多久？”
宋应星想了想：“毒粉成分复杂，需反复试验…少则十日，多则一月。”
“太长了。”陈默摇头，“等你的解药出来，红薯早烂光了。”
他盯着地图，脑子飞快运转。瘟疫已经爆发，解药来不及，那怎么办？
“或许…”宋应星迟疑道，“我们不该想着解毒，该想着…抢在毒发前，把红薯收了。”
“提前收？”陈默一愣。
“对。红薯的块茎，在藤叶枯死前已经开始膨大。若现在抢收，虽不及完全成熟，但至少能保住一部分产量。”宋应星越说越快，“而且提前收割后，田里没了寄主，病菌自然消亡。来年换种其他作物，轮作三年，病害可绝。”
陈默眼睛亮了。这是围魏救赵——不跟病菌硬碰硬，直接釜底抽薪。
“但百姓肯吗？”他想到关键问题，“红薯还没完全长成，现在收，亩产可能只有成熟期的一半…”
“总比烂在地里强。”宋应星道，“而且我们可以补偿——凡提前抢收的农户，朝廷按预估产量的七成收购，现银结算。百姓不亏，朝廷也得粮。”
妙计。用钱买时间，买产量，更买民心。
陈默立刻铺纸研墨：“拟旨：凡疫区红薯田，农户可自愿抢收。所收红薯，官府按市价加三成收购，充作军粮、赈粮。抢收后田亩，官府提供麦种，免赋一年。”
写到这里，他停笔，抬头：“但这只能解眼前之急。根源还在晋王、魏国公，还有那本荷兰人的手稿。”
宋应星面色凝重：“那本手稿…若真落到他们手里，以后不止红薯，麦、稻、棉、桑，都可能成为目标。”
这才是最可怕的。农业是帝国的根基，若根基被人捏住了命脉…
“所以必须截住。”陈墨放下笔，“陆绎已经到了南京，朕给了他密旨：必要时，可调动南京锦衣卫，搜查魏国公府。”
“搜查国公府？”宋应星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会掀翻天的！”
“天早就该掀一掀了。”陈默望向窗外漆黑的夜，“二百年的积弊，脓疮该挤了。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这大明朝的屋顶下，到底藏着多少老鼠。”
就在这时，王承恩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皇爷！兖州八百里加急！”
信是徐光启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疲惫下写的：“臣于兖州推行抢收令，三日内收薯八千石，然昨夜粮仓遭焚，存薯毁损过半。纵火者留书，上书‘与天斗者，人恒灭之’。臣疑，此非盗匪，乃警告。”
信的末尾附了一小片烧焦的纸，上面隐约能看见半个梅花印记。
又是梅花。魏国公府的标记。
陈默捏着那片焦纸，冷笑：“警告？那朕就告诉他们，这警告，朕收到了。”
他提笔，在徐光启的信上批红：
“烧了粮食，就种新的。吓退了百姓，朝廷加倍补偿。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烧得快，还是朕种得快。”
批完，他看向宋应星：“明天早朝，朕要宣布两件事。第一，设立‘皇庄防疫总署’，你任总办，专司全国作物病害防治。第二，开‘格物科’恩科，专取农学、医学、算学人才。钱不够，朕从内帑拨；人不够，朕给你尚方剑，去各部抢。”
宋应星怔住，随即深深一揖：“臣…万死不辞！”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大大的灯花。
陈默看着那点跳跃的火光，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所有命运的馈赠，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晋王和魏国公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
却不知道，棋盘对面坐着的人，早已看透了棋局。
而且，准备掀桌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