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亥时刚过，灯市口“瑞锦祥”绸缎庄二楼账房里，值夜的伙计打了个盹儿，手肘不慎碰翻了油灯。灯油泼溅在堆积如山的绸缎样品和账本上，火苗“腾”地一下窜起，瞬间引燃了木质窗棂和楼板。伙计惊醒，惊慌失措地大喊救火，自己却连滚爬下楼梯逃了出去。
夜风不大，却足够助长火势。等左邻右舍被惊呼声、劈啪声惊醒，端着水盆木桶赶来时，二楼已是一片火海，火舌舔舐着屋檐，火星随风飘向邻近的“宝文斋”书铺和“德盛隆”杂货店。人们乱作一团，泼水如同杯水车薪，更有胆小的只顾抢救自家财物，堵塞了狭窄的街巷。
五城兵马司的巡夜兵丁赶到时，火已蔓延开。他们也无专业工具，只能帮着泼水、疏散，眼睁睁看着火魔吞噬一家又一家。直到附近几口井的水都快舀干了，火势才在烧毁半条街、殃及七家店铺后，渐渐被扑灭。黎明时分，现场一片狼藉，焦木残垣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哭嚎声。
陈默在早朝前得到了消息。散朝后，他换上便服，只带王承恩和几个侍卫，亲临火灾现场。废墟前，幸存的店主们捶胸顿足，妇人孩子嘤嘤哭泣，更多百姓围在一旁，面带惊恐与无奈。顺天府尹周堪庚和兵马司指挥使满头大汗地陪着，大气不敢出。
“伤了多少人？亡了多少？”陈默沉声问。
周堪庚忙道：“万幸，夜间店铺无人留宿，只有几个救火的街坊轻伤。但财物损失……不下万金。”
陈默看着那些满脸烟灰、眼神空洞的店主，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水桶、铜盆，还有几架简陋的“唧筒”（，显然效力有限。
“救火，就靠这些？”他指着那些工具。
兵马司指挥使硬着头皮：“陛下，历来如此。各家自备水缸水桶，遇火则邻里相帮，兵马司协救……”
“历来如此，就是对的？”陈默打断，“看看这半条街！若救火及时得力，何至于此？”他转身对周堪庚和指挥使道，“十日之内，给朕拿出一个章程来！五城兵马司，各自组建一支专司救火的队伍，配齐工具，定下规程，平日训练，遇火即出。所需银两，官府出一半，商户按规模分摊一半。此非苛捐，是为保他们自家身家性命！”
周堪庚与指挥使面面相觑，但皇帝正在气头上，只能躬身领命：“臣等遵旨！”
回到宫中，陈默余怒未消，对王承恩道：“传徐光启、宋应星，还有工部将作监的人。朕要看看，这救火的工具，能不能做得更好些。”
徐光启等人很快被召来。陈默描述了火灾情况和现有救火工具的简陋，提出要组建专业“消防队”的想法。徐光启沉思片刻，道：“陛下，救火之具，古已有‘水龙’，乃以人力压动活塞，将水从皮袋中激射而出，可达数丈，远胜泼洒。东南沿海一些市镇，亦有民间‘水龙会’之设，成员演练，颇有成效。”
“水龙？”陈默想起曾在博物馆见过的古代消防水龙图片，“好！工部立刻督造，要轻便坚固，射程要远！不止水龙，还要备齐水袋、水桶、长梯、挠钩、斧头、防火服、灯笼等一应物品。车辆也要改造，能装载这些工具和水。”
宋应星补充：“水龙关键在密封与活塞。可用熟牛皮做鞲鞴（活塞），内壁衬以铜皮，减少磨损漏水。水管用熟藤或皮革，出口用铜嘴。另可设一种‘云梯’，可折叠伸缩，以便登高。”
“还有了望。”陈默想到预警，“在城中高处，如鼓楼、钟楼，设了望哨，日夜轮值，见火起即鸣锣示警，指示方向。”
方案很快拟定。但兵马司回报，士兵多不愿加入这“火里来水里去”的苦差，觉得既危险又低贱，远不如巡街拿贼威风。陈默闻讯，下旨：救火队成员，饷银比普通兵丁高三成；成功扑救火灾，按功劳大小另有重赏；因救火负伤者，医药费全包，伤残优抚；殉职者，从优抚恤其家小。并赐名“潜火军”，意为“潜消火患”。
重赏之下，加上皇帝亲自赐名提气，一些家境贫寒的兵丁、退役的老兵、甚至身强力壮的流民开始报名。五城兵马司各挑选了五十人，组成最初的潜火军。徐光启和工部匠人日夜赶工，改造出了十架新式水龙、二十辆特制水车，以及一批防火用具。
训练随即展开。在城外空旷处搭建模拟火场，演练如何快速集结、铺设水带、操纵水龙、破拆隔离、搜救人员。起初笨手笨脚，水龙不是漏水就是方向乱喷，但练了十来天，渐渐有模有样。陈默亲自观看了一次演练，对水龙威力和队员的协同表示满意，再次赏赐。
六月底，潜火军正式成立，分驻五城。各队在自己辖区熟悉街巷、水源（水井、河流）。商家们起初对分摊费用略有微词，但看到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潜火军，又想到灯市口的惨状，大多老实交了钱，并主动清理了门前堆放的易燃杂物，留出防火通道。
成立月余，潜火军小试牛刀。南城一家酒坊因蒸馏操作不当引发小火，东城潜火军接报后迅速赶到，两支水龙交叉喷射，配合挠钩破拆，不到一刻钟便将火扑灭在初起阶段，仅烧毁一间偏房，主坊无损。坊主感激涕零，敲锣打鼓给潜火军送去酒肉犒劳。消息传开，商家百姓对潜火军信心大增。
皇帝下旨，定每年秋季检阅潜火军，褒奖优胜。京城公共安全，又多了一道屏障。
**悬念**：七月初一夜，北城潜火军例行夜间演练。演练地点选在北城一片空旷地，不远便是恭顺侯吴汝胤的别院高墙。演练内容之一是模拟高楼（用木架搭成）灭火，水龙喷射，水声哗啦。演练中途休息，带队百户雷猛（原京营老兵，因家贫自愿加入潜火军）走到一旁僻静处小解。夜深人静，他忽然听到一阵极细微但持续的“嘶嘶”声，不同于水龙喷水，更尖利，更……有穿透力。
声音似乎来自恭顺侯别院方向。雷猛循声走近些，隔着高墙，那“嘶嘶”声时断时续，夹杂着隐约的金属摩擦声。他曾在军中见过工匠用“水铳”切割软木，声音有些类似。但侯府深夜，切割什么？
正疑惑间，别院后门忽然打开，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提着灯笼出来，看见墙外的雷猛和远处的潜火军，愣了一下，随即喝道：“什么人？在此窥探！”
雷猛亮出腰牌：“北城潜火军，在此演练。”
家丁神色稍缓，但仍带着警惕：“原来是潜火军的爷们。府内正在……浇灌花木，有些声响，莫要惊扰。”
浇花？用这种“嘶嘶”声？雷猛心中疑窦更深，但面上不显，拱手道：“职责所在，惊扰了。告辞。”他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两个家丁并未立刻回府，而是站在门口，一直目送他们演练队伍收拾离开，方才关门。
回到驻地，雷猛越想越不对劲。他将夜间所闻，连同家丁异常警惕的态度，详细写了一份密报，通过潜火军直属上司渠道，直接送入了宫中。他不知道，这份关于“异常嘶嘶声”的报告，将和“净街行”发现的矿石颗粒、赌坊听到的醉话、路灯被破坏的线索一起，拼凑出指向恭顺侯府深处某个秘密的又一块碎片。夜色中，潜火军驻地的灯火通明，映照着雷猛紧锁的眉头，而那高墙内的“嘶嘶”声，似乎还在他耳边隐约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