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镇江府西津渡的守夜更夫就听见了江面上异常的动静——不是往常的桨橹声，而是木头断裂的闷响，混杂着短促的惊呼。他提着灯笼往江心照，雾太浓，只看见个黑影在湍流中翻滚了几下，便不见了。
辰时，雾稍散。渡口的船老大发现江边芦苇荡里卡着半截船桅，桅杆上挂着面残破的官旗，依稀能辨出个“漕”字。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报官。
镇江知府张继孟赶到时，江边已经围了不少百姓。几个水性好的渔民正从水里捞东西：一顶乌纱帽、几片官服碎布、还有只厚底官靴。靴子是上好的小牛皮，内衬绣着五福捧寿纹，一看就不是寻常官员穿得起的。
“继续捞！”张继孟脸色铁青。他知道昨日有艘致仕官员的船要过镇江，还是前漕运总督王永光的船。若真是那艘……
午时前，坏消息接踵而至。下游十里处的捞尸人送来九具尸体，都是船工、仆役打扮，泡得面目全非。但王永光本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张继孟在临时搭起的芦棚里来回踱步。他拿起那只官靴细看，靴筒里似乎有东西。伸手一探，摸出个油纸包——包得严严实实，居然没怎么浸湿。
打开油纸，里面是半张信纸。纸被撕过，只剩右半，边缘焦黄，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字迹被水晕开大半，但还能辨认出一些词：
“……国债……兑付……崩……九月初……漕……”
后面几个字完全糊了。张继孟心头狂跳，不敢耽搁，立即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四月廿四，戌时，急报入京。
陈默在烛火下展开那半张信纸，看了很久。王承恩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笔迹验过了？”陈默问。
“骆指挥使已比对过王永光历年奏疏，确是亲笔。”王承恩低声说，“但……”
“但太巧了。”陈默接话，“想致仕就致仕，想沉船就沉船，想留线索就留线索——这戏演得，生怕朕看不懂。”
他将信纸放在案上，手指轻点“国债”“兑付”“崩”这几个字：“这是在告诉朕，他们要在国债兑付日动手。九月初……是首期漕运国债的第一次付息日。”
窗外传来扑棱声。胡雪岩的信鸽到了。
这次密信很短：“旧盐引收购突停，疑有变。闻王事，恐其假死遁走。另，青衫会核心或已北移。”
陈默沉吟片刻，提笔给徐光启写手谕：
“国债防伪票加紧印制，水印加暗纹‘折扇’，编号重排，旧号作废。另，设计‘记名国债’，可挂失、可过户。”
写罢，又给胡雪岩回信：
“将计就计。对外宣称王永光已死，追赠恤典。暗中查其可能藏身处，尤注意镇江至扬州一线寺院、道观、民宅。”
信鸽飞走后，陈默走到大明舆图前，手指沿着长江划过，停在镇江位置。
“王承恩，你说一个人若想假死脱身，会选哪里藏身？”
小太监想了想：“要么深山老林，要么……灯下黑？”
“灯下黑。”陈默笑了，“镇江知府张继孟，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吧？当年主考官……”
“是王永光。”王承恩想起来了。
师生之谊。好一个灯下黑。
四月廿五，子夜。
镇江下游三十里处，一片远离官道的芦苇荡深处，泊着艘破旧渔船。船篷里点着豆大的油灯，灯下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浑身湿透的青衫书生——正是失踪的方以智；另一个，竟是本该“溺亡”的王永光。
老人换了身粗布衣裳，头发散乱，但眼神锐利如常。他手中捧着本用油布包裹的册子，正就着灯光细看。
“账册都在这儿了？”方以智问。
“重要都在。”王永光翻到某一页，“青衫会六年来经手的每一笔银子，来源、去向、经手人，清清楚楚。亢嗣鼎献出去的那本，只到天启元年——后面这些，才是关键。”
方以智凑近看。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某年某月，某漕粮船“意外”沉没，实粮转运某处；某年某月，某盐引“作废”，实盐私售某商……最后几页，赫然是“国债仿制计划”。
“版样图真烧了？”方以智问。
“烧了。”王永光合上册子，“但不能不留后手。所以我把真的国债防伪水印纸样，藏在了另一个地方。”
“何处？”
王永光不答，反而问：“你可知老夫为何要演这出沉船戏？”
方以智沉默片刻：“一是金蝉脱壳，让朝廷以为您死了，方便暗中行事；二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朝廷对国债的决心，试探皇帝对青衫会的了解，也试探……”方以智抬眼，“试探我是不是真的站在您这边。”
王永光笑了：“聪明。那你现在站在哪边？”
油灯噼啪爆了个火花。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
方以智缓缓道：“学生站在能让这大明金融真正活起来的那边。青衫会这些年，看似在玩钱，实则在蛀空国本。学生不想当蛀虫。”
“所以你把旧盐引的事透露给了胡雪岩？”
“是。”
王永光点点头，没有恼怒，反而有些欣慰：“老夫没看错你。青衫会里，太多人只看得见银子，看不见银子背后的东西。你看得见。”
他站起身，走到船头。江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但你要知道，皇帝的新法，未必就是对的。银行、国债，听着光鲜，可若根基不稳，塌起来比旧法更快。”他回头，“那半张信纸，就是埋下的雷。九月初，国债第一次付息，若兑不出……”
“朝廷会崩。”方以智接话。
“不。”王永光摇头，“是皇帝的信用会崩。一旦百姓发现国债兑不了现，谁还信银行？谁还信新钱法？到时候，还得回到老路上——而老路，是咱们最熟悉的。”
他走回舱内，从怀中取出个小铁盒，递给方以智。
“这里面是真水印纸的样本，还有几个关键人物的把柄。你拿去，两条路：要么交给皇帝，换你的前程；要么留着，等青衫会赢了，你就是功臣。”
方以智接过铁盒，入手冰凉。
“您呢？”
“老夫该消失了。”王永光望向漆黑江面，“记住，真正的戏，九月初才开锣。现在这些，只是序幕。”
四月廿六，京城下起春雨。
陈默在早朝上宣布：追赠王永光太子少保，赐祭葬，荫一子入国子监。同时，国债防伪升级，旧票作废，新票记名，五日后重新发行。
朝臣们表情各异。有人惋惜王永光“死于任上”，有人暗喜少了个对手，也有人隐隐觉得不安——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退朝后，陈默单独留下骆养性。
“镇江那边，继续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旨。还有一事……”骆养性压低声音，“方以智的行踪，有线索了。三日前有人在扬州码头见过他，上了一艘北上的货船。”
“货船去哪？”
“天津卫。”
天津。陈默眉头一皱。那是漕运的终点，也是海运的起点。王永光选择在那里“溺亡”，方以智又往那里去……
“天津卫的锦衣卫，该动动了。”陈默走回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天津位置，“告诉胡雪岩，国债重发后，立即着手查天津的漕运仓库。尤其是……那些常年挂着‘青衫会’木牌的。”
“陛下是怀疑……”
“怀疑他们要把战场，从江南搬到京城门口。”陈默转身，眼中映着窗外雨幕，“九月初的国债付息，天津是关键。那里若乱，漕粮就进不了京，京城的粮价就会飞涨——到时候，谁还关心国债兑不兑得出现银？有粮食，才是硬道理。”
骆养性心头一凛。原来青衫会真正的杀招，不在银钱，在粮食。
雨越下越大。而在千里之外的扬州，胡雪岩正站在钞关码头上，望着雨中忙碌的漕船。他手里捏着皇帝的最新密旨，上面只有八个字：
“查粮、控仓、备银、静待。”
他抬头看天。这雨，怕是要下到九月了。
码头上，一艘刚到的粮船正在卸货。麻袋搬开时，底层的袋子上，隐约可见一把折扇的暗纹。
胡雪岩眯起眼，对身旁伙计低声道：
“记下那条船的船号。还有，去查它上一站停在哪。”
伙计匆匆去了。胡雪岩撑着伞，在雨里站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听过的一句话：
“江南的雨，浇不灭北方的火。”
如今这火，怕是要从粮仓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