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苏州观前街。
“德丰号”粮店刚卸下门板，店前已排起百人长队。这景象自稽查团查封丰裕号后，已在江南各城连现三日——官仓平价放粮，粮店凭国债票享九五折，精明的百姓和商户岂会错过？
店伙计扯着嗓子喊：“凭国债票购粮，每石一两二钱！无票者，一两四钱！”
队伍里立刻响起掏纸声。国债票是户部特制的凭证，巴掌大小，靛蓝底纹，盖着鲜红官印，边缘还有细密的水印暗纹。有人拿一张，有人掏一叠，最多的一个布商，竟掏出厚厚一摞，少说二十张。
“哟，王老板发财了！”有人打趣。
布商憨笑：“哪儿啊，昨儿黑市上收的。一张票面十两的国债，八两五钱就收来了，今儿买粮省一成五，转手还能赚一笔。”
伙计接过布商的票，一张张验看。都是真的，编号连续，从“天字三万四千零壹”到“天字三万四千零二十”。他心头嘀咕：连号的？莫不是同一人放出来的？
但他只管收票付粮。一个时辰后，粮店库存去了一半，收回的国债票装满了一只小木箱。
这样的场景，在苏州、杭州、扬州等七府三十六县同时上演。至申时末，各地官仓汇总的数字送到胡雪岩手中：
“三日放粮八万石，收回国债票面值约九十万两。”
胡雪岩盯着这个数字，眉头紧锁。九十万两……按原先估算，江南散户持有的国债总额不过一百五十万两，三日竟回收了六成？这不合常理。
“查这些票的源头。”他吩咐手下，“重点查连号票出自谁手。”
调查方向很快指向黑市。
苏州闾门外的“银子巷”，是大明南方最大的地下钱市。这里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扇紧闭的黑漆门，门上留着观察孔。交易全在门内完成，银钱不过手，凭“飞票”交割。
胡雪岩派人扮作晋商，连访三家钱庄，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
“国债票？有啊，要多少有多少。面额十两的，今日行情八两六钱收，八两八钱出。量大从优。”
“哪来这么多票？”
“这您就别管了。反正票是真的，水印、编号、官印一样不差。您要十万两的？三天内给您备齐。”
更蹊跷的是交易方式——不收银票，不收铜钱，只要现银，而且是成色九八以上的“足纹银”。一家钱庄的掌柜酒后吐真言：
“不瞒您说，咱这也是替人办事。东家手里握着大把‘暗银’，正愁没处花呢。”
“暗银”，是钱庄黑话，指来历不明、无法见光的白银。通常来自走私、贪腐、或者……前朝窖藏。
胡雪岩立即密报京城。同时，他做了一件大胆的事：以徽商商会名义，在黑市挂牌收购国债票，价格提到九两——比市价高四钱。
挂牌当日，收得票面三十万两。次日，四十万两。第三日，竟涌来八十万两！
收不完，根本收不完。
九月二十八，乾清宫。
陈默看着江南送来的急报，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案上摊着一张《国债流向图》，图上用朱笔画着三个巨大的箭头，全都指向江南黑市。
“三日涌出二百五十万两的国债票。”徐光启声音沉重，“这已超过江南发行的国债总额。说明……有人从北方调票南下。”
“而且是用‘暗银’收购。”陈默补充，“暗银哪来的？四海钱庄关了，但它的库银呢？账簿上记的四百八十万两漕运赃款呢？还有王永光沉江前转移的资产……”
他忽然抬头：“骆养性，四海钱庄各地分号的库银，清点完了吗？”
骆养性出列：“回陛下，共查封现银一百二十万两，另有银票、地契、货物折银约八十万两。但账簿上还有近二百万两的缺口……不知所踪。”
“二百万两。”陈默笑了，“够收二百五十万两国债了。”
他走到大明舆图前，手指从山西划过河南、安徽，直抵江南：“他们这是用我们的赃款，收购我们的国债，再用国债套取我们的粮食——空手套白狼，玩得漂亮。”
毕自严忧心忡忡：“陛下，若任其收购，国债将集中在少数人手中。届时他们若集体要求兑付，朝廷拿不出这么多现银；若要求以实物（如粮食、盐引）抵押，则国控物资将落入私手……”
“所以不能让他们集中。”陈默转身，“传旨：即日起，国债可折抵税赋。田赋、商税、关税、盐课，皆可以国债票抵扣，一两年抵一两银，限天启五年底前用完。”
旨意当日颁行。
新政一出，江南震动。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中小商户。他们平日最头疼的就是税吏刁难、税目繁杂，如今能用国债票抵税，等于官府打了折扣，还能省去缴税的诸多麻烦。
苏州绸缎商李掌柜算了一笔账：他手中有五十两国债票，若持票至年底，得利息二两五钱；若现在用来抵今年的商税（五十二两），不仅全额抵掉，还赚二两。更妙的是，税吏会给他开“税抵凭证”，凭证可转卖，市价约九折。
“相当于用四十五两银子，办了五十二两的事，还赚了七两！”李掌柜当即将所有国债票换成凭证。
像他这样的商户成千上万。他们不关心国债涨跌，只关心眼前利益。新政给了他们一条稳妥的套现之路。
三日内，江南各府税司人满为患。至十月初二，户部统计：收回国债票面值一百八十万两，发放税抵凭证一百六十二万两。
国债市面流通量骤减四成。
黑市上的国债票收购价应声下跌——从九两跌到八两，再跌到七两五钱。那些囤票待涨的投机客慌了，开始抛售。而收购方似乎也资金吃紧，收购速度明显放缓。
胡雪岩松了口气。但他不知道，这恰恰是对方想要的效果。
十月初五，胡雪岩接到一份名帖。
邀约地点在苏州拙政园——王永光生前的别业。邀约人是“国债持票人联合议事会”，落款处按着十几个红手印。
胡雪岩赴约。园中水榭里坐着九个人，有粮商、盐商、布商，都是江南有头有脸的人物。亢衍作为锦衣卫代表，也列席旁听。
主持议事的是个干瘦老者，姓沈，杭州丝绸行会的会首。他开门见山：
“胡会长，朝廷用税抵之法分散国债，我等理解。但剩余国债持票人已联合，现有一事相请——请朝廷以辽东参场、皮场之未来十年经营权为抵押，发行‘特种国债’，替换我等手中现有国债。”
胡雪岩瞳孔一缩。辽东参场、皮场，是朝廷为数不多的优质资产，年利不下二十万两。若以此为抵押，国债信用将坚如磐石，但代价是朝廷失去两大财源。
“沈会首，此事需奏请陛下……”
“胡会长不必推诿。”沈会首递上一份联名书，“此议已得持票面值二百七十万两者联署。若朝廷不允……十日后，我等将集体要求兑付现银。”
二百七十万两！这几乎是剩余国债的全部！
胡雪岩接过联名书。纸是上等宣纸，字是工整馆阁体，下面按着密密麻麻的红手印。他一个个看过去，忽然，目光停在最后一个指印上——
指印旁写着名字：**渠本翘**。
那个死在通惠河，已下葬半年的渠本翘。
胡雪岩手一抖，纸页飘落。亢衍眼疾手快接住，看到那指印，脸色也变了。
“这指印……”亢衍声音发紧。
沈会首淡淡道：“渠东家虽故，但其生前已签署此议。指印为凭，合法合规。”
水榭里一片死寂。窗外的秋阳照进来，映得那些红指印像一摊摊未干的血。
胡雪岩缓缓抬头：“此事，胡某必奏陛下。但请诸位告知——这指印，从何而来？”
沈会首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胡会长应该问：渠东家那根断指，从何而来。”
远处传来拙政园戏班的唱腔，咿咿呀呀，唱的是《牡丹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