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更漏滴到寅时三刻,王承恩脚步急促地穿过廊庑,手中托盘里并排放着三封刚到的密报,火漆封口还带着夜露的湿气。
第一封来自辽东,孙传庭的亲笔:“……军中暗流涌动,祖宽等将近日频繁密会,其亲兵与张家口晋商接触甚密。‘啄木鸟’探得,彼等似对‘将领廉政津贴’仍不满,欲串联讨要‘边贸特许补偿’。若此议成,恐开边将挟制朝廷之恶例。臣已严控局面,然若中枢无明确旨意弹压,恐酿变乱。”
第二封来自福建,郑芝龙的字迹潦草如刀:“……巴达维亚荷夷舰队已完成集结,大小战船二十八艘,疑似与倭国平户藩有盟约。臣麾下哨船在琉球以东海域发现不明快船窥探,其帆装非中土式样。南洋商路,十日之内必见血。臣请旨:若遇袭,可否追入深海,直捣其巢穴?”
第三封来自北镇抚司,骆养性的密报最厚:“……晋商通虏网络已基本摸清,王登库为资金枢纽,范永斗坐镇太原遥控,其下分三条线:一走大同出关,以龙元换建州东珠人参;二走海路,从登莱私运铁料硫磺;三走内线,贿赂边将、朝臣。现已有确凿证据指向成安伯郑其昌,然昨夜郑突发急病闭门谢客,疑似察觉风声。另,太原老宅搜查一无所获,账册或已转移。”
主角披衣起身,赤足走到巨大的《大明寰宇全图》前。地图上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像一只振翅欲起的鹰。
“北虏、西夷、内鬼……”他手指依次点过辽东、南洋、京师三处,“同时发难。看来是闻着朕的银子香,都想来分一杯羹了。”
徐光启被紧急召入宫中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看完三封密报,老迈的手微微发抖:“陛下,三面受敌,当分轻重缓急。臣以为,辽东边将不稳为心腹之患,若酿成兵变,则九边震动。当速调京营精兵,以防不测。”
骆养性却道:“徐阁老所言虽是,然晋商网络盘根错节,若不能一举斩断,纵使平定兵变,其资金仍能源源不断输往建州。且郑其昌若狗急跳墙,恐撕破脸皮,攀咬出更多朝中人物,届时政局动荡,反给外敌可乘之机。”
王承恩小声补充:“郑将军那边……若真开战,胜负尚在五五之数。荷夷船坚炮利,倭人又素来狡诈……”
主角一言不发,走回御案前,提笔蘸墨,却悬而不落。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斑,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得让徐光启和骆养性都有些发毛。
“你们说,钓鱼的时候,”主角放下笔,“是鱼饵重要,还是鱼线重要,还是鱼钩重要?”
徐光启迟疑:“自然是鱼饵重要,无饵,鱼不上钩。”
“那如果,”主角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南洋划到辽东,“我们要钓的,不止一种鱼呢?有大鱼,有小鱼,有吃素的草鱼,也有吃肉的鲶鱼。该用什么饵?”
骆养性目光一闪:“陛下的意思是……设一个所有鱼都想要的饵?”
“传旨。”
主角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一、以筹建‘北洋水师’,巩固海防、保卫商路为名,发行‘北洋特别国债’,总额二百万两,专款专用。年息一分二厘,五年期,到期本息一次性兑付。由皇家银行独家承销,即日起接受认购。”
徐光启倒吸一口凉气:“二百万两!陛下,如今国库虽稍有盈余,然辽东军饷、各地赈灾、官俸支出……若再背此巨债,万一……”
“没有万一。”主角打断他,“这债,不是真要建水师——至少不全是。”他看向骆养性,“骆卿,你说,这二百万两的香饵抛出去,哪些鱼会最先扑上来?”
骆养性脑中电光石火,脱口而出:“晋商!他们刚被断了走私财路,急需新的暴利门路。国债利息高,又是朝廷担保,正是洗钱获利的好机会!还有……那些贪腐的边将,他们手中有克扣的军饷、灰色收入,正愁无处安放!”
“不止。”主角继续道,“建州那边,皇太极不是想用我们的钱买我们的粮铁吗?朕给他机会。让他通过晋商,来买朕的国债!还有朝中某些人……”他目光一寒,“这些年捞了多少,也该吐出来晒晒太阳了。”
王承恩恍然大悟:“所以陛下是以国债为饵,将北虏、内鬼、贪官污吏的资金,全都引到明面上来!只要他们认购,资金的来龙去脉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但这饵太香,鱼太多,会不会反被鱼拖下水?”徐光启仍有疑虑,“二百万两,若真被他们买去大半,到期兑付的本息就是二百四十万两!届时国库如何支撑?”
主角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涌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徐卿,你记得朕说过的话吗?金融的本质,是信心。”他转身,“只要大明不亡,这债就还得起。而只要鱼咬了饵……”他眼中寒光一闪,“就由不得他们了。”
旨意明发,朝野震动。
二百万两国债的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南北。皇家银行总部门前排起长龙,商贾、士绅、甚至普通百姓,都攥着银票、银元想分一杯羹。户部连夜加印了十万份《北洋债认购章程》,仍供不应求。
三天后,张家口,隆昌票号密室。
王登库盯着手中刚到的京师邸报,上面详细刊载了国债条款。他脸上先是困惑,继而狂喜:“天助我也!正愁那些龙元无处洗白,朝廷就送上门来了!”
账房先生提醒:“东家,这可是朝廷的债,万一……”
“没有万一!”王登库拍案,“五年期,年息一分二,这是送钱!咱们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银子,正好通过认购国债洗白,五年后连本带利拿回来,干干净净!去,给京里传话,把咱们存在各处的银子,能动的都动起来,先认购五十万两!”
账房咋舌:“五十万两?会不会太扎眼?”
王登库冷笑:“扎眼?你太小看这二百万两的诱惑了。我敢打赌,江南那些盐商、徽商,认购额不会少于八十万两。咱们五十万,不算多。”
同一时刻,沈阳皇宫。
皇太极看着晋商快马送来的国债章程,眉头紧锁:“明国皇帝这是要借钱打仗?打海战?”
范文程仔细研读条款,忽然击掌:“大汗,这是机会!咱们手中囤积的龙元,正愁无法大量用于关内采购。若通过晋商认购此债,就等于将龙元‘寄存’在明国朝廷,五年后连本带利收回。更重要的是——”他压低声音,“咱们可以要求晋商,以债票为抵押,向关内商人赊购粮铁。债票是朝廷信用,比真金白银还好用!”
皇太极眼中精光暴涨:“也就是说,我们用明国的钱,买明国的粮,将来还用明国的钱还?”
“正是!”范文程激动道,“而且国债集中流向水师建设,明国在北方的军费必然吃紧。此消彼长,于我大金有利!”
“买!”皇太极决断,“先买十万两,试试水。”
而此刻的成安伯府,郑其昌蜷缩在书房角落,手中也捏着一份章程。他已经三天没敢出门,府外似乎总有可疑人影晃动。国债的消息传来,他像抓住救命稻草。
“用赃银买国债……五年后就是干净钱了……”他喃喃自语,眼中燃起病态的火焰,“对,就这么办!把库里的银子都拿出来,全买国债!等风头过了,本息收回,我就辞官回乡,做个富家翁……”
他跌跌撞撞走向内室,要去清点藏银。却没注意,窗外屋檐下,一个黑衣人如壁虎般贴着,将他每句话都听得真切。
七日后,天津港。
一艘悬挂郑家令旗的炮舰正在做出海前的最后检查。船长陈莽是郑芝龙的老部下,此次奉命率领三艘新式“飞霆级”炮舰,前往琉球海域巡弋,为商船队护航。
“都检查仔细了!”陈莽站在舰桥上吆喝,“火炮、弹药、帆索、淡水!这趟差事紧要,谁也不许马虎!”
副手凑近低语:“头儿,刚接到泉州飞鸽传书。大将军说……此番出海,若遇荷夷挑衅,不必留手。但若遇倭国船只,尤其是平户藩的,尽量……‘制造意外’。”
陈莽皱眉:“意外?”
“比如,在‘海盗猖獗’的海域,‘误认’其船为海盗,开炮驱逐。”副手眨眨眼,“当然,若能‘不慎’击沉一两艘,最好。事后往‘不明海盗’身上一推便是。”
陈莽懂了,这是要敲打倭人,又不落口实。他点点头,转身看向东方海平面。朝阳正从海天交界处跃出,将万顷波涛染成血金色。
“传令,升帆,起锚!”
三艘炮舰缓缓驶离港口,帆吃饱了风,船头劈开白浪。陈莽不知道的是,在他们东南方向三百里外的公海上,一支由五艘荷兰盖伦船、三艘日本安宅船组成的混合舰队,也已扬帆起航。
两支舰队,正朝着同一片预定海域驶去。
而更遥远的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科恩,正对着一张海图沉思。图上标注着大明商船的主要航线,以及几个用红笔圈出的地点。
“明朝皇帝发了国债,要建水师……”科恩敲击着桌面,“我们不能让他建成。这一次‘联合行动’,必须打痛郑芝龙,让明朝知道,海洋不是他们的池塘。”
他看向身旁的日本使者:“平户藩主保证,事成之后,长崎港对荷兰船只的关税减免三成?”
使者躬身:“哈依!藩主大人还说,若此战能夺占台湾若干港口,愿与贵国共治之。”
科恩笑了,笑容冰冷:“那么,就让我们给明朝皇帝送一份‘贺礼’吧——祝贺他的国债发行‘顺利’。”
海风呼啸,吹动总督府窗外的棕榈树。遥远的北方,乾清宫里,主角正看着墙上地图,手指在东海某处轻轻一点。
“饵已下,网已张。”他低声自语,“现在,就看哪条鱼先忍不住,咬钩了。”
窗外,秋日晴空万里无云。但海上的风暴,往往在最平静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