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筵散后，文华殿偏殿。
窗外的玉兰开得正盛，大团大团的白，沉甸甸压在枝头，香气却透着一股甜腻的闷。陈默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王承恩在门外守着。
他在等。
等那张在经筵散朝时，由一个小太监“不慎”遗落在他脚边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五个字，墨迹潦草，力透纸背：
“申时三刻，偏殿，独往。”
没有落款。
但陈默认得那字迹。和之前暗格里密信的字迹，同出一源——工整到刻板，像用尺子量着写出来的。
申时三刻，日头已经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长，一格一格印在金砖地上。殿内光线昏暗，空气里有灰尘缓慢浮沉。
门被极轻地推开。
一个人影闪身进来，随即反手掩上门。动作快而轻，像一只惯于在暗处行走的猫。
是邹元标。
这位在朝堂上以刚直敢言着称的老臣，此刻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没有戴冠，只简单束了发。他进来后，并不行礼，而是先快步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又检查了殿角的几处帷幔。
确认无人，他才转过身，看向陈默。
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丝……决绝。
“陛下今日经筵所言，”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痛快。但也凶险。”
陈默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邹元标没客气，撩袍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曲的老竹。
陈默提起红泥小炉上温着的茶壶，倒了三杯茶。第一杯放在邹元标面前，第二杯留给自己，第三杯，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空位上。
邹元标看了一眼那第三杯茶，瞳孔微微一缩。
“邹先生约朕来，”陈默端起自己那杯，没喝，只是暖着手，“不只是为了说一句‘凶险’吧。”
邹元标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推到陈默面前。
“陛下可还记得，落水前两日，曾召老臣至乾清宫，问及白莲教在畿辅的踪迹？”
陈默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记得一些。”
他当然不记得，但必须这么说。
邹元标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要穿透皮囊，看到里面的灵魂。最终，他垂下眼，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几页残破的卷宗抄本，纸色发黄，边角有火烧过的焦痕。
“这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天启元年的密档抄件，”邹元标手指点在一处，“上面记着，白莲教‘闻香堂’在京师的暗桩，曾与一个宫中内侍有过接触。那内侍，在御药房当差。”
御药房！
又是御药房！
陈默感觉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他想起落水前那枚甜腻的丹药，想起密信里“奉客氏命取药”的太医。
“那内侍后来如何？”他问。
“死了。”邹元标声音更冷，“落水事发前三日，失足跌入太液池。尸首捞上来时，怀里揣着二十两银子，说是赌债。但老臣查过，他生前从未沾赌。”
一条线，隐隐串了起来。
“先生为何查这些？”陈默盯着他，“又为何，现在才告诉朕？”
邹元标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茶水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滴下，他也浑不在意。
“因为陛下以前，不会听。”他放下茶杯，瓷底碰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也不会问‘陕西赈粮去了何处’这样的问题。”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老臣今日斗胆问一句——陛下，究竟是谁？”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窗外的鸟鸣、风声，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两人对视的目光，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陈默没有避开他的注视。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从他在朝堂上要数据、在木工坊画图纸、在经筵上谈实务开始，就不可能完全瞒过这些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
但他不能承认“借尸还魂”。那太惊世骇俗，也太脆弱，像阳光下的冰。
“朕是朱由校。”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大明的皇帝。”
他顿了顿，迎着邹元标逼视的目光，继续道：“也是那个差点在太液池里淹死，醒来后，发现身边群狼环伺，无一人可信的……孤家寡人。”
这话半真半假，却带着沉重的情绪，砸在寂静的殿内。
邹元标脸上的锐利，慢慢被一种复杂的悲悯取代。他张了张嘴，最终长叹一声。
“陛下……”他声音低了下去，“老臣今日来，是想告诉陛下两件事。”
“第一，白莲教在宫中确有内应，且所图非小。他们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或许与……与武宗朝时的一桩旧案有关。”
武宗？正德皇帝？
陈默心头疑云更浓。
“第二，”邹元标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几不可闻，“信王府近日，确实不太平。但未必是信王殿下本人。他身边，或许……也进了不干净的东西。”
信王！未来的崇祯！
陈默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先生可有证据？”
邹元标摇头：“若有实证，老臣早已拼却性命，直奏御前。如今只有些捕风捉影的线头——信王府后门常有不明的浙商出入；王府长史前月暴病身亡，死状蹊跷；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才道：“信王殿下近半年，深居简出，连最亲近的讲官都少见。有传言说，他在府中……秘炼丹药。”
丹药！
又是丹药！
陈默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宫廷内外缓缓收紧。白莲教、阉党、信王府……这些看似不相干的线头，似乎都被“丹药”和“御药房”这个节点隐隐牵连。
“朕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邹元标，“先生今日之言，朕记下了。也请先生，继续暗中查访，但务必……保全自身。”
邹元标站起身，整了整那身半旧的直裰，向陈默郑重一揖。
“老臣，领旨。”
他走到门边，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杯始终未动的第三杯茶。
“陛下，”他低声说，“那杯茶，是给谁的？”
陈默也看向那杯茶。
茶水已凉，茶烟散尽，只剩清澈的茶汤，映着窗棂的格影。
“给一个朋友。”他轻声道，“一个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但朕希望他存在的……朋友。”
邹元标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推门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殿内重归寂静。
陈默独自坐着，直到那第三杯茶彻底凉透。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宫墙吞没。
黑夜，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