锄头的木柄还在掌心发烫，震裂的虎口渗出血珠，混着泥土，黏腻一片。
陈默拄着它，像拄着拐杖，才勉强站稳。耳边是庄头杀猪般的哀嚎，是王承恩压抑的抽泣，是远处兵马司弓兵杂沓逼近的脚步，还有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每一记心跳，都像在提醒他：刚才那几十息，他离死亡只有一线。
骆十三和赵猛已经回来，一左一右将他护在中间。两人身上都挂了彩，骆十三手臂一道刀口深可见骨，赵猛额角血流披面，但眼神依旧狠厉，死死盯着刺客消失的林子方向。
“公子……”王承恩挣扎着爬起来，声音发颤，想去查看陈默是否受伤。
陈默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目光落在手中那块莲花腰牌上。木质粗糙，刻工简陋，边缘还有新鲜的刮痕，像是匆忙间从腰带上扯落。
又是白莲教。
宫里是，宫外也是。像附骨之蛆，无处不在。
“别……别杀我……”地上的庄头还在呻吟，肩膀上的弩箭随着他身体的颤抖微微晃动，血浸透了半边绸褂，“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陈默蹲下身，看着他因疼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谁让你来的？”
“没、没人……”庄头眼神闪烁，“就是……就是带贵人看地……”
“看地？”陈默捏着那腰牌，举到他眼前，“看地需要带着这个？需要安排人在林子里放冷箭？”
庄头看到腰牌，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见了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竟是一口气没上来，晕死过去。
“装死？”赵猛上前，踢了一脚，庄头毫无反应。
骆十三探了探鼻息，皱眉：“吓晕了。”
这时，兵马司的弓兵到了，十几个穿着鸳鸯战袄的军士，由一个总旗领着。那总旗看到现场血污，又瞥见骆十三和赵猛身上明显的锦衣卫腰牌（虽未穿公服），脸色一变，上前抱拳：“卑职西城兵马司总旗周大勇，敢问……”
“锦衣卫办差。”骆十三亮出腰牌，声音冷硬，“有贼人刺杀贵人，已遁入林中。你带人封锁这一片，仔细搜索，发现可疑痕迹或遗落物件，立刻来报。”
“遵命！”周大勇不敢多问，立刻指挥手下散开搜索。
陈默由王承恩搀扶着，走到田埂边坐下。李三福端来一碗凉水，手还在抖，水洒出来大半。
“贵……贵人，”他声音嘶哑，“您……您真是……”
陈默接过碗，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下去，稍微压住了心头的悸动。他看着李三福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写满惊惶和困惑的脸，知道刚才自己情急之下喊出的那个“朕”字，怕是落进了对方耳朵。
“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他缓缓道，“你只需记住，好好种你的地。这十亩山芋若成了，救的人，比你想象的多。”
李三福“扑通”跪倒，以头触地：“草民……明白！草民一定种好！就算拼了这条命……”
“命留着。”陈默打断他，“好好活着，种出粮食，就是大功。”
他不再多说，让王承恩取来纸笔，就着膝盖，飞快写了几行字，折好，交给骆十三：“立刻回宫，将此信亲手交给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就说……皇庄遇匪，庄头重伤，朕无恙，但需严查。”
他特意点出“王体乾”，而非魏忠贤，既是试探，也是分化。
骆十三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陈默又看向赵猛：“你留下，配合兵马司搜索，重点是林子里的脚印、车辙，还有……附近庄户今日有无见过生人。仔细问，客气点。”
“卑职明白。”
安排完毕，陈默才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不仅仅是搏命后的脱力，更有一种深沉的疲惫——这具十六岁的身体里，装着一个二十八岁的灵魂，还有堆积如山的危机和谜团。
他抬头，看向天空。
日头已经开始西斜，阳光不再刺眼，变得温和，甚至有些苍凉。远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歪歪扭扭，融入暮色。
这片土地上的大多数人，此刻或许正为了一顿稀粥、一把柴火忙碌或发愁。他们不知道皇宫里的阴谋，不知道朝堂上的争吵，更不知道刚刚有一场刺杀，差点夺走这个国家名义上最高统治者的性命。
他们只关心能不能活下去。
而自己这个“皇帝”，连走出宫门，看看他们怎么活，都差点把命搭上。
何其讽刺。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替他包扎手上的伤口，动作笨拙，但格外轻柔。
“公子……”他低声道，“咱们……咱们以后还出来吗？”
陈默沉默了片刻。
“出来。”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不仅要出来，还要经常出来。”
他看着远处苍茫的田野，看着李三福地里那一片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的绿色藤蔓。
“躲在宫里，是安全。”他像是在对王承恩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但躲着，就永远不知道麦子怎么长，百姓怎么活，刀子……从哪个方向来。”
他顿了顿，握紧了拳头，掌心伤口的刺痛让他更加清醒。
“今天这三分钟，差点要了我的命。”
“也让我看清了很多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暮色将他身影拉长，投在刚刚经历生死搏杀的土地上。
“回宫。”
马车重新驶动，向着那座巨大的、金碧辉煌的囚笼驶去。
车厢里，陈默闭着眼，仿佛睡着。
但袖中，那块莲花腰牌，被他指腹反复摩挲，几乎要磨出温度。
他知道，回宫之后，会有更多的质问、更多的试探、更多的暗箭。
但比起刚才林子里劈面而来的刀光，那些，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他知道了敌人是谁。
至少，他手里，也有了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