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在福建等了二十天，没等来皇帝的面授机宜，等来了一群意想不到的人。
葡萄牙使团。
消息是沈怀远从马尼拉发来的密报，比使团本身早了五天。“葡萄牙国王遣使来华，欲觐见天子，船已过澳门，不日抵京。”短短一行字，郑芝龙看了三遍，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葡萄牙人这时候来，打的什么算盘？马六甲的仗还没打完，特尔纳特的暗战还在继续，他们在南洋吃了亏，不派兵来打，反倒派使团进京——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吗？
他把密报烧了，对陈虎说：“备马，进京。”
陈虎一愣：“皇帝不是让您等着吗？”
“等不了了。”郑芝龙披上外衣，大步往外走，“葡萄牙人进京，朝廷那帮人谁懂南洋的事？我不去，皇帝被他们糊弄了怎么办？”
从福建到北京，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郑芝龙在路上跑了十一天，跑死了三匹马，到京城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
但他还是来晚了。
葡萄牙使团比他早到了两天。
使团一共四十多人，为首的叫安东尼奥·德·莫塔，是葡萄牙国王若昂四世亲自挑选的特使。此人在里斯本以能言善辩着称，精通六国语言，曾出使过法国、英国、荷兰，是葡萄牙外交界的老狐狸。
他带来的礼物不少：两匹阿拉伯马、一架威尼斯水晶吊灯、几箱葡萄酒，还有一把镶满宝石的短剑。但比礼物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和他手下那一身行头。
“红毛番进京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北京城。老百姓涌上街头，挤在鸿胪寺到会同馆的路上，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西洋景。
葡萄牙人确实没让他们失望。
德·莫塔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袍，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圈细密的白蕾丝，腰间系着一条缀满金线的腰带，脚上蹬着一双尖头翘起的皮鞋，鞋面上还缀着两朵绸缎做的玫瑰花。他头上戴着一顶插着羽毛的宽檐帽，羽毛是鸵鸟的，又长又翘，走起路来一颤一颤，像一只骄傲的公鸡。
他身后的随从们更是五花八门——有穿紧身裤配长筒袜的，有穿皮衣戴铁盔的，有穿黑袍挂十字架的，还有一个穿着东方风格的长袍、头上却顶着一顶西式假发，假发上扑了厚厚的白粉，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快看快看，那个人的裤子怎么那么紧？”
“那个人的帽子怎么插鸡毛？”
“那个人的头发是假的吧？白的，一抖掉渣！”
“你闻见没？他们身上好大的味儿！”
百姓们指指点点，笑声、议论声、惊呼声混在一起，比庙会还热闹。有几个胆大的小孩子追着使团队伍跑，学着葡萄牙人走路的姿势，把双手叉在腰上，一摇一摆，惹得路人哄堂大笑。
德·莫塔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出使过欧洲那么多国家，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围观过，更没有被小孩子学走路。但他毕竟是老江湖，脸上依然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只是嘴角偶尔抽搐一下，透露出内心的不悦。
走在队伍最后面的是一个年轻的神父，叫路易斯·德·阿尔梅达，二十七八岁，瘦高个子，脸色苍白。他是使团的翻译，也是德·莫塔的秘书，负责一切文书工作。
与德·莫塔不同，阿尔梅达对中国不是一无所知。他在澳门待过两年，学过一些汉语，虽然说得磕磕绊绊，但至少能听懂日常对话。此刻，他正压低声音，把街边百姓的议论一句一句翻译给德·莫塔听。
“他们在说我们的衣服很奇怪。”阿尔梅达小心翼翼地说。
德·莫塔哼了一声。
“还有人在说……我们的头发是假的。”
德·莫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假发，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
“走快些。”他用葡萄牙语低声说。
会同馆是专门接待外国使节的官方驿馆，位于东交民巷，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葡萄牙使团被安排在东跨院，每人一间房，虽然比不上欧洲宫殿的奢华，但胜在干净整洁，被褥都是新换的。
德·莫塔刚坐下，就有一个鸿胪寺的官员来传话：明日早朝，皇帝陛下将在太和殿接见使团。
他松了口气。接见得越快，说明对方越重视。他这一趟的任务——争取葡萄牙商船在大明沿海的自由通行权，同时试探大明对马六甲的真实态度——成败就在明天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郑芝龙已经进了京城。
就在葡萄牙使团入住会同馆的那个傍晚，郑芝龙骑着那匹跑死了三匹马之后换的第四匹马，风尘仆仆地进了朝阳门。
他没回家，没去兵部报到，直接去了紫禁城。
王承恩在宫门口拦住了他。
“郑大帅，您这是……”
“我要见陛下。”郑芝龙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王承恩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帅来得不巧，陛下正跟阁老们议事，说的就是葡萄牙使团的事。您先在朝房歇着，奴才去通禀。”
郑芝龙被领到朝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连茶都没心思喝。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王承恩回来了。
“陛下说了，郑大帅一路辛苦，先去歇息。葡萄牙人的事，陛下自有主张。”
郑芝龙急了：“王公公，葡萄牙人来者不善，他们……”
王承恩摆摆手，打断他。
“大帅，陛下还说了——让您明天也上朝。”
郑芝龙一愣。他是外臣，没有旨意不能上朝。皇帝让他上朝，这是……
“陛下说，论南洋的事，满朝文武没人比您更懂。您不坐镇，他不放心。”
郑芝龙沉默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
“臣，遵旨。”
第二天清晨，太和殿。
天还没亮，文武百官就已经在殿外等候。郑芝龙换上了兵部临时给他借来的一套五品武官朝服，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目。
但有人还是认出了他。
“郑大帅？您怎么在这儿？”一个年轻的翰林凑过来，满脸惊讶。
郑芝龙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那翰林知趣地闭嘴了。
钟鼓齐鸣，百官鱼贯入殿。郑芝龙混在人群里，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那个人。
陈默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端坐在龙椅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但郑芝龙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宣，葡萄牙使臣觐见。”
鸿胪寺官员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德·莫塔带着阿尔梅达走进太和殿。他今天换了一身更隆重的行头——大红色的织锦长袍，领口镶着一圈貂皮，腰间的佩剑剑柄上镶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他走路的步子很稳，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失礼貌，又不显得谄媚。
但他一进殿，就愣住了。
因为鸿胪寺的礼仪官告诉他，要行跪拜礼。
“跪？”德·莫塔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出使过那么多国家，从来没有跪过任何一个君主。在欧洲，使节见国王只需要鞠躬，最多单膝下跪。双膝跪地，那是见教皇的礼节，或者——见上帝。
他用葡萄牙语对阿尔梅达说了一句话，声音虽然低，但大殿空旷，回声清清楚楚。
阿尔梅达犹豫了一下，翻译道：“我国使臣说……葡萄牙与大明，素无君臣之分。若行跪拜之礼，恐有辱国体。”
大殿里一片哗然。
几个脾气火爆的武将当场就要发作，被身边的人按住了。文官们交头接耳，有人摇头，有人冷笑，还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番邦蛮夷，不知礼数”。
陈默没有发火。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语气平和得像在聊天。
“不跪，也行。”
百官一愣。
“朕听说，你们葡萄牙人见教皇，是单膝跪地。这样吧，你们按自己的礼节来。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德·莫塔脸上。
“你们敬朕，如同敬你们的教皇。”
德·莫塔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听懂了。这不是妥协，这是以退为进——你可以不跪，但你要承认，你们的教皇和我们皇帝地位相当。而这，比跪本身更要命。因为承认了这一点，就意味着承认大明皇帝是天主教世界之外的另一个至高存在。
他跪，还是不跪？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
郑芝龙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德·莫塔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痛快。
他想起自己在马尼拉跟西班牙人谈判时的情景。那时候，翻译把“天朝上国”译成了“上帝的表弟”，闹了个大笑话。如今皇帝亲自出面，不卑不亢，一句话就把葡萄牙人逼到了墙角。
这就是陛下。不动刀兵，言语如刀。
德·莫塔最终选择了单膝跪地。
他用右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单膝跪下，低下头，用生硬的汉语说了一句：“葡萄牙国王使臣德·莫塔，见过大明皇帝陛下。”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默微微一笑。
“平身。”
他看了一眼王承恩。
王承恩会意，上前一步，朗声道：“赐座。”
德·莫塔站起身，脸上的笑容重新挂了上去。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丝郑芝龙看得懂的东西——那是忌惮。
葡萄牙使团的“奇装异服秀”落下了帷幕，但真正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退朝之后，陈默没有回乾清宫，而是把郑芝龙叫到了御花园。
“郑爱卿，”陈默坐在凉亭里，手里端着一杯茶，“你觉得，葡萄牙人这趟来，是真心要跟咱们做生意，还是另有图谋？”
郑芝龙站在亭外，想了想，说：“陛下，他们在南洋吃了亏，特尔纳特的香料生意被咱们抢了，马六甲的海峡被咱们盯着。这时候派人来，无非是想稳住咱们，腾出手来调兵。”
陈默点了点头。
“朕也是这么想的。”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亭边，看着满园的秋色。
“所以朕要你回去，告诉郑芝龙——不，你就是郑芝龙，”他转过身，目光直视郑芝龙，“朕要你回去，做好准备。”
郑芝龙心头一震：“准备什么？”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信很薄，只有一页纸。
郑芝龙拆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葡萄牙人的援军，已经到了果阿。大小战船十五艘，兵士两千。”
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陛下，这……”
“锦衣卫送来的消息，”陈默打断他，“三天前到的。”
他看着郑芝龙，目光深邃而平静。
“郑爱卿，南洋的事，你比朕懂。朕不催你，也不逼你。朕只问你一句——这些援军，你有没有把握对付？”
郑芝龙沉默了。
十五艘战船，两千兵士，加上马六甲原有的兵力，葡萄牙人在南洋的实力将翻上一倍不止。
他的舰队，如今只有十二艘主力战船。
1:2。
他没有胜算。
但他不能退缩。
“陛下，”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臣没有把握。但臣会想办法。”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递给郑芝龙。
“这是兵部刚批的。福建、广东、浙江三地造船厂，即日起全部开工，优先建造新式战船。一年之内，朕要看到三十艘新船下水。”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他们有人，朕也有。他们有船，朕也有。他们有大炮，朕……”
他拍了拍郑芝龙的肩膀。
“朕有你。”
郑芝龙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臣，领旨。”
御花园的风很大，吹得满园的树叶沙沙作响。
郑芝龙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凉亭。
陈默正站在亭中，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背影很瘦，但在郑芝龙眼里，比城墙还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