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上次朝会后的第三日，陈默在暖阁里铺开了一张新的麻纸。
他在这张纸的顶端写了六个字——皇家继承法草案。写完这六个字之后他搁了一会儿笔，看着那六个字在墨迹未干时微微反光的表面，想起自己在《帝王学·现代篇》红皮教材里写过的那句话——法律的意义在于让皇帝知道什么不该做。现在他要写一部法律，让未来的皇帝们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能坐上那把椅子。
他落笔写正文。
第一条：凡皇位继承，以继任者之能力为首要考量，嫡庶长幼为辅助参考。第二条：皇子年满十四岁后，须通过三项考核方可列入储位候选——其一，通晓国朝典制与实务运作；其二，具备独立处理一省政务之实绩；其三，经朝臣匿名评议，得多数认可。第三条：现任皇帝在位期间，应逐年记录每位皇子之政事表现及考核结果，以备继位时参照。他写到第三条的时候停了一下，在后面补了一个注：此记录不对外公开，但继承人选确定之后须交内阁存档备查。
他写第四条的时候故意写得很慢：第四条：若皇子之中无一达到考核标准，皇帝有权从宗室近支中择贤而立，不受嫡长顺序限制。但所选之人仍需通过同等考核，方可继位。这一条是整个草案里最敏感的部分——它等于承认了一种可能性：皇帝的儿子可能都不合格，到时候可以从兄弟或侄子里挑人。这在历朝历代都是禁区，因为只要开了这个口子，宗室里每一个人都会觉得自己有机会。
他写完第四条之后放下笔，把整份草案通读了一遍。全文共七条，核心思想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能者上，嫡长者不必然上。他的笔放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最终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本法草案自即日起公示于内阁，令六部九卿及宗室各王府阅后反馈意见，限时三个月。三个月后汇总修改，再行定稿。
草案第二天被送到了内阁。首辅看完之后没有当场表态，他把纸传给其余五位阁臣，轮流看了一遍。六个人全部看完之后，值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有人轻声说了一句：这事老臣不敢签。得请陛下另议。
当天下午，宗室那边接到了风声。反应最快的不是别人，是陈默的叔父——福王朱常洵，远在洛阳封地，但他的长子朱由崧正好在京城。那份草案的抄本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当天傍晚就送到了朱由崧手里。他看完之后没有声张，但第二天的早朝上，宗人府的宗正——一位年近七十的老王爷——出列说了一段话：老臣闻陛下新拟继承法草案，其以能力为优先。老臣不敢妄议陛下圣裁，但有一事须提醒陛下——嫡长之制乃祖宗所立，历二百余年未曾更易。今一旦改之，宗室人心浮动，恐非社稷之福。
陈默坐在上面听他说完，没有反驳，只是说了一句：朕的草案只是征求意见稿，三个月内都可以反馈。宗正的意见朕记下了。
但记下了三个字并没让反对声音变小。接下来几天，越来越多宗室成员通过各种渠道表达了对草案的不满。有人写折子，有人托人带话，有人直接去了宗人府递交书面意见。意见的核心内容基本都是同一句话：嫡长是祖宗规矩，动了就是动根基。
后宫那边也开始有了动静。皇后张嫣在第五天傍晚来找陈默，坐下之后先倒了一杯茶，然后问了一句：陛下那份继承法草案……慈焱知道吗？
朕还没给他看。
皇后沉默了一下，说：臣妾想先替他问一句——他是嫡长子，按旧规矩他是名正言顺的继位人。新规矩要考能力，他万一考不过，臣妾不是替他叫屈。臣妾只是想知道，新规矩的好处是什么。
陈默想了想，回答了她：好处是，将来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至少曾经在某个县里实打实干过一年政务、批过三百份折子、挨过几十次骂。他知道一件事批下去之后，下面的人要跑断几条腿才能办完。而不是从小到大只看过奏折摘要，不知道折子上写的两个字底下是什么样子。
皇后听了这段话，没有再接话。她手里那杯茶端了很久，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那让他早一点去。别等到十四岁才下地方。
陈默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皇后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轻声说了一句话：臣妾不是反对陛下。臣妾是怕，这个规矩定得太早了，他会觉得自己是靠着被考过才坐上去的，不是靠本来该坐
那句话在陈默耳边留了很久。他没有回话，只是看着皇后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案头那份草案的底稿。七条内容都还在，一条都没有改。他伸手把底稿翻到末页，在那行三个月后汇总修改的附注下面用铅笔添了一行更小的字：期间如遇重大变故，本法可提前启动。他写下这句话的时候，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东暖阁方向还没有亮灯——太子今天去了一趟户部，说是要实地看看预算编制的流程，还没有回来。他看向东暖阁的方向，窗格暗着。又低头看了看案上那份黑字未干的草案，拿起镇纸压住了边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边角扬起又放下，从窗户缝隙钻进来的一丝风把页脚吹起来又落下去，来回了几次才重新被镇纸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