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室聯名折子送到暖閣的第三天，陳默在論壇的第五日議程上，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提前讓人把今日議題的牌子換了下來。原來掛在那里的地方財政與中央調度被撤走，換上了一塊新的木牌，上面只寫了兩個字︰問與答。沒有限定具體內容，沒有指定發言人，任何人都可以在這個環節問任何一個問題——包括那些不在會場的人。
議程更換的消息傳出去之後，不到半個時辰，會堂里的座位比平時早滿了將近兩刻鐘。有人帶了紙筆，有人只帶了一雙耳朵。最前排的那幾把椅子上，今天多了幾張不常出現的面孔——老宗正坐在左側第三位，福王世子朱由崧坐在右側第五位，兩人中間隔了幾把空椅子，像是一條沒有畫出來的界線把那個區域切割成了兩半。
陳默準時從側門進來，走到靠窗那把椅子坐下。他沒有登台，也沒有示意任何人先發言。他只是坐下來，把面前的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安靜了一會兒之後，老宗正緩緩站起了身。
他沒有走到台前，就站在原地。聲音不高，但前排的人都能听清楚︰陛下，老臣有一個問題想問。這個問題，老臣想了整整三天，覺得自己理清楚了才來開口。
陛下那份繼承法草案，若最終施行，則大明二百余年立國之本——嫡長繼承制——將被根本改易。老臣想問的是︰列祖列宗在天有靈，如何看待陛下此舉？陛下又是否擔心，後人會以改祖制三字來評說陛下？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滿堂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從老宗正身上移到了陳默坐的那把椅子上。
陳默沒有站起來。他坐在原位，聲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到了會堂的最後一排︰宗正問列祖列宗怎麼看。朕也想過這個問題。
他停了一下，繼續往下說︰朕查過大明開國之初的檔案。太祖皇帝定鼎天下那年，各地戰亂剛平，百姓流離。太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定繼承法，是讓流民回鄉、發種子農具、免除三年賦稅。繼承法是後面才定的。那時候的，他們最在乎的是一件事——這個國家能不能站得穩。後來立了嫡長制，是因為在當時那種情況下，嫡長制最容易避免奪嫡之亂，最能保證政權平穩交接。這個選擇是對的，是那時候的實事求是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那現在呢？朕想問問宗正——如果太祖皇帝活到今天，看見皇位傳給一個什麼都不懂、什麼都沒做過、只是恰好第一個出生的人，而另一個皇子在地方治過水、查過田、批過折子、處理過賑災，太祖會選誰？
老宗正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立刻接話。旁邊朱由崧的目光也從陳默身上移開了一瞬，落到了自己面前的桌面上，像在確認那上面有沒有字跡需要他記住。
宗正，朕不是要改祖制。陳默的聲音放低了一些，但很清晰，朕是要補上祖制里沒有寫完的部分。太祖皇帝當年定嫡長制的時候，天下初定，需要穩定。他沒有想過兩百年後的大明會有清田令、有行政學院、有海外艦隊——這些事，當時的祖宗們想不到，所以他們沒有寫進祖制里。他們沒有寫進去，不是因為他們不想寫，是因為他們沒見過。如果他們見過，他們一定會寫。
他站起來，走向那張一直空著的桌案，伸手翻開了那本記錄簿——空白頁上已經有了幾行值班記錄員留下的筆跡。他看了一眼，合上了簿子，把目光轉向老宗正︰所以朕的回答是——祖宗若在，也會改。他們會把新的東西寫進去，把舊的東西里不再適用的部分劃掉。這不是不孝，這是不負祖宗。把一套兩百年前的規矩原封不動地傳下去，看著它慢慢失效而不做任何調整——那才是對不起他們。
老宗正沉默了很久。他站在原處，背微微彎了一些，但最終沒有反駁那番話。他緩緩坐了下來。朱由崧坐在右側第五位，從始至終沒有開口，但在老宗正坐下來之後，他伸手把自己面前那杯已經放涼了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又放回了原處。杯底踫到桌面時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聲響，像是一個很小的句號。
陳默回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拿起筆在自己面前的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字數很短，像是某個他已經想了很久的句子終于落到了紙上，筆畫與筆畫之間的間距適中，既不是書寫時有所猶豫的拖延，也不是急于完成的草草收尾。
論壇當天的議程在中午之前正常結束了。下午換了新的議題水利工程中的跨省協同，與上午的討論不再有任何關聯，但陳默注意到，在議題切換的間隙里，老宗正的那把椅子沒有被動過。他保持著原來的姿態坐在那里，一個下午沒有離開，也沒有發言。朱由崧的座位則空了——他在午休時離開了會堂，再沒有回來。
當天晚些時候，陳默沒有再去暖閣。他坐在窗邊把上午那番話的內容在腦子里重新過了一遍，確認每一句都還在原本的位置上。然後他對王承恩說了一句︰明天論壇的議程還是照常。不換牌子了。
王承恩應了。他走出會堂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把靠窗的椅子——陳默還坐在那里，手里拿著那本記錄簿，像是在看某一行字。那行字旁邊的頁面上有一小片墨漬，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別處帶過來的，又像是記錄員翻頁時不小心蹭上去的。王承恩沒有走過去細看，但他在門口站了片刻，記住了那頁紙被合上的速度——不快不慢，頁角被壓平了才合上，像是有意讓那片墨漬留在原位，等著看它什麼時候會被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