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到乾清宫时，已是亥时三刻。
宫巷里的灯笼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长明灯在廊下幽幽地亮着。他在东暖阁外站了一会儿，看见暖阁里只点着一盏灯，光线昏黄，陈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册子。太子进去时，陈默没有抬头，只说了句“坐”。
太子在案对面坐下来。陈默把面前那摞册子推过来，最上面一本是民议堂的记录，翻到最后一页。太子低头看了一眼，正是那行被朱笔圈起来的“议而未决”。
“这条，是你在南京议的？”陈默问。
太子点头。“民议堂第九期，议的是‘民人上书言事，可否免罪’。士绅们议了三次，意见不一。有人说法不责众，有人说诬告反坐。议到最后也没个定论，儿臣让他们先搁着，标了‘议而未决’。”
陈默把册子拿回来，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记录很短，只写了议题、日期、与会人数和“议而未决”四个字。底下附了三条意见摘录，一条主张免罪，一条主张反坐，一条主张“视所告虚实而定”。三条意见并排写着，没有裁断。
“你为什么不裁断？”陈默问。
太子想了想。“儿臣裁了，民议堂就成了儿臣的一言堂。议的意义就没了。搁着，让他们自己吵。吵到有一天吵出一个大家都服的说法，再往上报。”
陈默点了点头。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案角，然后从抽屉里取出那个松木匣，打开盖，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纸。那张纸折得很小，展开来只有巴掌大，是半日闲茶馆墙上那张“我信一半”的抄件。他把纸推给太子看。
太子接过去，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是方监生抄的，笔迹工整，跟墙上原件略有出入，但意思一样。底下还多了一行，是后来添的——“我也信一半。但剩下一半，我等着看。”
“这张纸在墙上贴了快一年。”陈默说，“贴上去的人，名字叫方监生，国子监的。后来他考上了举人，去了外省做官。墙上那张原件已经烂了，抄件留着。”
太子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他放下纸，看着父皇。
“你这次去南京，看到墙上那张纸了吗？”陈默问。
“看到了。已经烂得只剩半边，字都洇了。”
“但还在。”陈默把那张抄件收回去，重新放进匣子里。“你明白朕的意思吗？议而未决的东西，不一定就要扔掉。搁着，等。等它长出根来。”
他顿了一下，看着太子的眼睛。“你方才说民议堂议了三次没定论。你不裁断，是对的。但如果十年后还是没定论呢？”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就交给下一代人裁。儿臣想明白了——根本法也不是一锤子买卖。今天定不了的，明天再议。明天定不了的，后人再议。法要能改，才能立住。不能改的法，死了。”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的儿子。暖阁里很静，窗外的风已经歇了，连檐角铁马都不响。灯火平稳地燃着，把太子那张十六岁的脸映得轮廓分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自己十六岁时在干什么？前世十六岁，他在县城读高中，每天骑自行车上学，晚上在台灯下做数学题。那时候最发愁的是月考排名和班里那个扎马尾辫的女同学。太子十六岁，在南京查漕运亏空，在粮市蹲地头，在民议堂听士绅吵架，在奏折上批“议而未决”。他有些恍惚。两个十六岁之间隔了四百年，隔了一整个文明的重量。
“父皇？”太子见他出神，轻声叫了一句。
陈默回过神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四月的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槐树新叶的青气，凉中带着一丝暖。他背对着太子，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朕今天叫你来，不光是看这个。”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搁在案上。“辽东来的。孙传庭报——皇太极在察哈尔部整顿兵马之后，又动了。这次没有往南，往西了。兵锋直指河套。河套一失，陕西门户洞开。”
太子拿起信看了一遍。塘报写得很简略，只说后金骑兵已过归化城，河套诸部望风而降。孙传庭在末尾附了一句话——“河套若失，则宣大、山西、陕西三面受敌。请朝廷速决。”
太子把塘报放下。“父皇打算怎么办？”
“朕在等一个东西。”陈默转过身来，从案角拿起另一封信，递给太子。“这是刚才到的。从陕西华阴县寄来的。刘有田的邻居写的，说刘有田十天前没了。走之前把那七十字投书的抄件压在枕头底下，让儿子送到县里去，说‘再试一回’。”
太子把信接过去看了。信很短，是刘有田的儿子请人代写的，说父亲临终前交代了两件事。第一件，把那七十字的抄件再抄一份送去北京。第二件，他家那三垄地，去年终于判回来了。县衙说按根本法民权条款，田契为准，占地的邻村人被判退田。地要回来了，但刘有田没等到收成。
太子把信放下。他没有说话。
陈默走到他身边，把那封信拿起来，重新折好。“刘有田没等到。但地要回来了。这就是法。人死了，法还活着。”
他走回案前坐下，拿起朱笔，在辽东塘报末尾批了一行字。写完之后搁下笔，把塘报递给太子。
“你明天去兵部，跟孙传庭的塘报一起发。朕批了六个字——‘着孙传庭便宜行事’。”
太子接过去看了一眼，批语写的是“河套不可失。着孙传庭便宜行事，不必事事请旨。”他抬起头来看着父皇，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在慢慢沉淀。
“父皇，河套的事，儿臣有个想法。”
“说。”
“后金往西，是想绕开我们的防线，从河套打陕西。我们如果只守河套，就被动。儿臣以为，可以同时从辽东方向出兵，打他后方。不必大动，一营偏师即可。皇太极两面受敌，必然回援。他一回援，河套就空了。”
陈默看着太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写下来。明天呈给兵部。”
太子应了声。他站起来准备告退，走到门口时，陈默叫住他。
“等等。”
太子回头。
陈默坐在灯下，手里攥着那支批过无数折子的朱笔。他看了太子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这次回京，朕看出来你不一样了。你学会了自己想事情。这很好。但有一件事——想事情的人，得先学会认错。将来你做的事，有人反对，有人骂，你要先问自己——他们骂得对不对。对，就改。不对，就扛着。扛到有一天他们明白了，你就对了。扛到死他们还不明白，那你就认。”
他把笔搁下，挥了挥手。“去吧。明日早朝。”
太子站在门口，对着陈默行了一礼，转身走进夜色里。暖阁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他坐在灯下，把那封陕西来的信重新展开，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朱笔，在信纸末尾批了两个字。
“记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