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是六月二十搬到乾清宫东暖阁的。
说是搬，其实只是把东宫的书搬了过来。他原先在东暖阁批折子，但案上只搁当天要批的奏本，批完了就送回内阁，不留底。现在他把东宫的书架搬了过来，靠着东暖阁的北墙摆了一排。架上搁着根本法定稿本的誊本、民议堂的记录、各省投书的摘编，还有他自己在南京写的几本笔记。摆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东暖阁终于像个长住的地方了。
但槅扇那边空了。
西暖阁的灯不亮了。槅扇上的宣纸透不出光来，灰扑扑的，像一张蒙了尘的旧画。王承恩跟着太上皇去了皇庄，西暖阁里只剩下两个洒扫的小内侍，每天进去擦一遍案，扫一遍地，然后退出来把门带上。太子起初还不太习惯，批着批着折子会下意识侧耳听一下槅扇那边的动静。听了半天，什么也没有。翻纸声没有，椅子挪动的声音没有，茶盏搁在案上的轻响也没有。只有窗外檐角铁马被风吹动的叮当声，和东暖阁自己的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到了第三天，他就不听了。
那天早上，他把王承恩走之前留在东暖阁的那沓便笺用完了。最后一张便笺上还印着“东暖阁用笺”五个小字，他写完最后一笔，把便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搁在案角。他叫来当值的内侍，问他有没有新的便笺。内侍说王公公走之前交代过，便笺在库房里，要新的得去领。太子说去领。内侍去了半个时辰，领回来一沓新的，比原先的略薄些，纸色也差了一点。太子翻了翻，没有说什么，搁在案头。
那天批完折子，他把批好的摞好，码整齐，搁在案角等内侍送内阁。然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槅扇前。槅扇关着，宣纸上有几道细裂纹，是从前糊纸时没糊平的。他伸手把槅扇推开。西暖阁里空荡荡的，案上盖着一层薄灰，书架空了小半，墙角柜子锁着。他走进去，站在案前。案面上还留着陈默批折子时垫的那块毡垫，毡垫上有一道墨痕，是陈默用了十年的那块。他伸手摸了摸毡垫，毡垫粗糙的纹路硌着指腹。他站了一会儿，转身退出来，把槅扇重新带上。
当天傍晚，方侍郎递了一本折子，是请设“内帑公库监核官”的条陈。折子里写，内帑公库既然要公开账目，须设专官监核。监核官由内阁、都察院各推一人，经御审定，每半年轮换一次。太子看了两遍，把折子搁在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六月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海棠树影斜斜地铺在院子里。他站了一会儿，拿起笔，在票签上批了一行字。
“监核官准设。但不由内阁、都察院推。由审计科从民间聘，三年一换，不连任。聘期之内，不得连任官职。监核官若失职，以渎职论。”
写完之后他把折子搁在左手边，拿起下一本。这本是兵部的，报河套第三堡已完工。他批了“着兵部转宣大总督，将第三堡驻兵花名册报部”。批完之后搁在右手边。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才批的那本内帑公库监核官的条陈，如果父皇在西暖阁，大概会说一句什么？他想了想，觉得父皇大概会说“监核官从民间聘，这招比朕当年狠”。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收住。
当晚他把折子送出去之后，回到东暖阁，在那把榆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还是响了一声，垫子还是那个棉垫子。他低头看了看垫子，深蓝粗布面，边角磨得起毛了。他叫来内侍，问有没有新垫子。内侍说库房里还有，他去拿。太子说不用了，就这个。内侍走了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东暖阁里很安静，槅扇那边也很安静。他忽然想，父皇那边现在在做什么。大概也在批折子，批完了喂猫，喂完了坐在槐树底下修板凳。他睁开眼，拿起下一本折子，翻开。
槅扇那边，西暖阁里还是没有动静。但他不再侧耳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