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哥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出去寻了份工,在城南一家装卸队里搬货,天不亮出门,傍晚才回来。安楠在家养着,按茜茜那条铁律,一天一个鸡蛋,一碗粥,一样不敢落下。丁芯的账本上新添了一行:鸡蛋钱,粥米钱,一天两毛,一月就是六块,她一笔一笔记得仔细。东东当真寸步不离,连她出门倒个水都要跟着。
安楠笑她:“我又不是瓷做的。”东东瞪眼:“你自己听听,全家人就数你金贵。我答应过丑哥的,你出门我跟着,谁碰你我废了他。”安楠便不再争,心里却暖融融的。
她低头叠衣裳,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里还看不出什么,可她知道,从那天起,她做事都多了一层小心:喝水要晾温的,走路要看脚下。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这么宝贝一个人。她又想起丑哥那天在医院跑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伸手摸了摸肚子,那里温温的,像揣着一小团火。
那天下午,屋里只有安楠和东东。安楠坐在窗边缝扣子,东东在院里劈柴。门被人敲响了,东东放下斧子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面生的女人,三十来岁,穿得体面,手里拎着一个大纸箱。
女人笑盈盈地把纸箱递过来:“是安楠家吧?这是有人托我送来的,说给孕妇补补身子。”东东上下打量她,问:“谁托的?”女人说:“人家不让留名,只说一片心意。”说完把箱子往门里一搁,转身就走了,她笑得周到,眼睛却不住地往院里瞟,像在记什么。脚步快得像怕人追。
东东拎起纸箱,在手里掂了掂,不轻。她进了屋,拆开一看,里头码着几盒包装考究的礼盒,最上头压着一张名片。她翻来覆去瞧了半晌,问安楠:“你认识这上头的人吗?”安楠接过名片,摇摇头:“不认识。”
东东心里犯嘀咕:他们搬来没多少日子,这地址没几个人知道,谁会平白无故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她把纸箱推到墙边:“先别动,等丑哥回来再说。”安楠应了一声,可目光总往那箱子上瞟,心里也说不上来地发慌。
晚上丑哥进门,安楠把下午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丑哥听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走到墙边,拆开一盒礼盒,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原样放回去:“这箱子来得蹊跷,先别吃。”
安楠问:“你是不是觉得,送东西的人有毛病?”他开口:“不是有毛病,是有心眼。刚搬家就有人摸到门上,还专挑我不在的时候来,送来的又这么贵重。这份心意,来得太巧了。”
他坐下来,掰着指头数:“咱们搬家,房东知道,岳安知道,再就是咱们几个。房东是老人,不会多事;岳安那边,更不会往外漏。那这个送礼的,是怎么摸上门的?”安楠听着,后背慢慢凉了。
第二天一早,丑哥揣着那盒礼盒和名片,去找岳安。岳安是专案组的人,打从王彩琴的案子开审,他们就和这人打过几回交道。这人话不多,做事稳,丑哥信得过。
岳安把礼盒看了半天,又翻了翻名片,皱眉:“这年头,还有上门送补品的?东西留下,我找人送检。”丑哥点头:“拜托了。”岳安摆手:“客气什么。你们那边,本来就是我们盯着的地方。”
送检要等几天。那几天,丑哥照常上工,面上瞧不出什么,心里却一直绷着。东东每天早晚在院墙外头转一圈,看有没有人盯梢。丁芯把家里的门闩换了新的,又往门缝里塞了条布。换门闩的工钱,她也记进账本。东东笑她:“你这账本,连根针都漏不下。”丁芯说:“过日子就得这样,一分一厘都是底气。”
送检结果出来,岳安的脸沉了。礼盒里掺着一种对孕妇有害的微量成分,常年吃下去,人会被拖得神经衰弱,连肚子里的孩子都保不齐受影响。
丑哥听完,半天没说话。他攥着那份报告,指节捏得发白:“这是冲安楠来的。”岳安按住他的肩:“别急,先查是谁送的。”
张茜茜得了信,当晚就把那些礼盒和名片都封存好,一样一样贴上标签,写明收的时间、地点,然后报了警。她做事向来细致,连箱子上的红绸带都单独收进一个纸袋里。
东东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闷声说:“要是我那天手快,拆了那纸箱给安楠炖了……”她没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噤。丁芯拍拍她:“别瞎想,这不是没吃吗。”
警方顺着名片查下去,送礼人的身份浮出水面:王彩琴一个旧门生的妻子,姓柳。那旧门生当年在科研站跟她学过手艺,后来回了城,在街上开个小铺子。他妻子平日安分守己,谁也没想到会沾上这种事。
人带到所里问话,她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好心,说礼盒是托人捎的,寄件人是谁她也不清楚。问急了,她红着眼眶喊冤:“我就是看人家孕妇可怜,送点吃食,怎么还犯法了?”
张茜茜坐在隔壁,隔着玻璃听完,对岳安说:“这女人以为自己很聪明,东西没送到手上就算不到她。可她忘了,礼盒有包装,包装上有手印,寄件有路径,路径上有人。”岳安点头:“名片上的电话,送东西的路线,一样一样,都能对上。”
岳安又补了一句:“这种成分,市面上买不着现成的,得专门配。肯花这个心思的人,不是一般的有心。”
证据还差一环,人先放了回去,案子继续盯着。岳安摆摆手:“她跑不了。这种事,要么不做,做了就有尾巴。”
岳安又顺着名片和路径查了几天,查出那女人在打牌时收过一个戴帽子的人的钱,二十块跑腿费。再去问她,她脸白了,改口说只见过那人一回,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当天晚上,安楠收拾那个空纸箱,准备把纸盒拆了扔掉。她的手很轻,把空盒一个一个拿出来,忽然想起白天那一幕:那女人走得那样快,像怕被人记住脸。她想着想着,指尖就摸到了夹层里一个硬包。
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撮暗红色的土。土粒细碎,带着潮气,像是刚从地上撮起来,还没干透。
安楠愣住了,喊丑哥来看。丑哥接过去,指尖捻了捻,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床底拖出那个旧铁盒,从里头取出一角纸条——那是先前留下的,纸上沾着一片红土。
他把两处的土并排放在灯下。颜色一模一样,深浅不差,连土里掺着的那点细沙都像是同个地方出来的。安楠站在边上,看着那两撮土,忽然觉得那红色刺眼得很,像血。
丑哥盯着那两撮土,声音发沉:“送补品的人,去过她那边。”东东听得真切,一拍桌子:“我说那箱子邪性!”
丁芯把小纸包也仔细收好,和那角纸条放在一处,锁进抽屉:“这条线不能断。土能查地方,查到了地方,就能查到人。”
茜茜补充:“这种土,不是哪儿都有。先留好,等化验出来,就知道它长在哪一片。”岳安那边也应了,说会跟进修土的事,还特意叮嘱:“你们这些天出入当心些,送礼的只是一个,后面未必没有第二个。”
夜里,安楠坐在床边,摸着肚子,心里一阵后怕。她后怕的不是那盒东西,是有人把心思用到了她肚子上。她轻声说:“要是那天我没留神,嘴馋拆了一盒……”话没说完,丑哥握住她的手:“以后吃食,都得先过我这关。”东东从门口探进头来:“还有我这关!”
安楠弯了弯嘴角,眼圈却红了。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丑哥手背上,半天没动。
后半夜,安楠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红土地上,远处有火,火里有哭声。她想跑,脚下却像生了根。丑哥把她摇醒,她一身冷汗,半天才缓过来,说:“没事,梦见爬山了。”
丑哥看着桌上那撮红土,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头。她人在牢里,手还能伸这么长,手里到底还攥着几张牌?
他摸了摸安楠的头发,低声说:“等这阵子过去,咱们寻个安稳地方,好好过日子。”安楠嗯了一声,没抬头。她心里想,这房子是租的,墙皮都起了泡,可住着住着就有了人气。要是有个自己的家就好了。这个念头,她没跟丑哥说,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又把脸往他肩上蹭了蹭。有他们在,哪儿都是家。
他又想起那角旧纸条,纸上那一点红土,原来早就在那儿等着他们了。窗外路灯下,有个影子一闪而过,这次他看真切了,是只野猫。灯影摇摇晃晃,夜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