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天放了晴。
廊下那丛迎春，枝条上已爆出几点鹅黄的花苞，日光一照，亮得晃眼。
御膳房依俗例，送来了五谷粥。
芒种揭开食盒，从里面把粥端出来，“娘娘，这粥熬得稠烂。”
“五谷齐全，彩头好。”谢知意接过碗，“如今雪停了，天也回暖了，春耕误不了，百姓开春的日子，便有着落了。谷日见晴，正是丰年的兆头。”
芒种笑道：“娘娘说的是。雪停了，天也暖和了，正是好兆头。”
谢知意低头尝了一口，道：“豆香浓，米也熬得烂。给四殿下留一碗，温在灶上，等他醒了，让杨氏喂他小半碗尝尝鲜。”
芒种应下，把粥温在灶上，其余的分派了下去。
用过早膳后，谢知意乘轿辇往丽景轩来，略坐了会，沈落霞才来。
宫人奉上热茶，随后宣司设监的掌事进来。
掌事捧了册子进来道：“二位娘娘，上元灯棚的章程拟好了：十二搭棚，十三上灯试灯，十五正灯。灯棚自宫门处搭起，请娘娘示下。”
谢知意接过册子，将尺寸、用料一处处核过：“宫门处上元张灯，原合旧例。但今年雪灾，各处俭省，灯棚不必求大，结实稳当便好。灯数减一成。”
沈落霞笑道：“年景艰难，宫里把分寸拿住了，底下人看着，也知道轻重。”
司设监的掌事应下退出，御膳房的掌事进来道：“二位娘娘，上元节的元宵按例备甜馅、咸馅两种，各宫是否按份例分派，请娘娘示下。”
谢知意道：“份例照旧。灯是排场，该省的省；吃食份例是各宫的日子，不能短。民以食为天，不能饿着人。”
“娘娘灯上省、吃食上不省，各宫得了实惠，自然念娘娘的好。只省下的那一成灯钱，娘娘可有什么打算？”沈落霞故意问道。
“回头叫司设监单记一笔，待上元过后，折了米粮，拨去京郊粥棚，添到春耕前后。”谢知意早已想好。
沈落霞目光一闪，道：“省在宫里，惠在民间。还是娘娘心善。”
“这话我不敢当。”谢知意摆了摆手，“粥棚的米粮，原是陛下体恤百姓的圣心，我不过经手办了差，算不得心善。”
尚衣司的掌事捧了册子进来道：“二位娘娘，开春各宫的春衣章程拟好了：宫人各四身，各宫主子按份例添新，请娘娘示下。”
谢知意说道：“今年雪灾，各处俭高官春宫的宫人每人两身便是，本宫份例减两成。”
沈落霞忙跟着道：“永福宫的宫人每人两身就好，本宫的份例也减两成。”
在丽景轩处理完宫务，两人闲话说笑了一会儿，才各自回宫。
午后，谷雨进暖阁道：“娘娘，陆婕妤打发静约来给娘娘请安。”
谢知意坐直身体，整了整衣襟，“让她进来吧。”
谷雨退出，把静约领了进来。
静约行礼道：“奴婢给淑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不必多礼。你家娘娘遣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吗？”谢知意问道。
静约答道：“回娘娘，五殿下病倒，劳娘娘挂念，特意让谷雨姑娘去问候，现如今，五殿下烧已退，我家娘娘特让奴婢来禀报娘娘，免得娘娘挂念。”
“退了烧便好。”谢知意笑了笑，“你回去告诉陆婕妤，让她安心照看殿下。缺药、缺人，打发人来长春宫说一声。”
静约应下，又磕了头，才退出去。
帘子落，又掀起，杨氏抱着刚吃了奶羹的莫离进来。
小家伙见了她，张着手喊：“娘！”
谢知意接过来，在他身上嗅了嗅，笑道：“一股奶香。”
“吃了一碗奶羹。”杨氏笑道。
“奶。”莫离咂嘴道。
“娘知道莫离吃了奶羹。”谢知意摸摸他的肚子，“吃得饱饱的，长得乖乖的。”
“乖。”莫离大声道。
“嗯，乖崽。”谢知意笑着亲了亲他的额头，“娘的乖崽最乖。”
莫离得了夸，在她怀里扭了扭，拍着小手，又喊：“乖、乖！”
母子俩笑作一团，莫离笑得直往她怀里拱，小脑袋在她衣襟上蹭了蹭。
谢知意由他闹着，陪他玩了一回，日头便渐渐斜了。
晚膳时，杨氏喂他吃了半碗软饭，几块鱼肉和半碗蛋羹。
小家伙嘴壮，一口一口吃得香甜。
谢知意牵着他的手，在屋里散步消了食，见小家伙打呵欠，吩咐杨氏，“他困了，抱去安置吧。”
杨氏应下，抱着莫离往偏殿去了。
窗外夜色沉沉，暖阁里炭火融融，谢知意洗漱后，亦上床歇息，一夜安稳。
初九，天依旧晴着。
上午，谢知意照旧去丽景轩处理宫务。
午后，秦婕妤突然带着三殿下来长春宫串门。
三殿下由乳母抱着，进门便怯生生缩在乳母怀里，一双眼睛四下张望，就是不吭声。
莫离在屋里，正踢着寒露给他新扎的布球玩，见了有人来了，他也不躲，歪着脑袋认真地看。
“莫离，这是你三哥。”谢知意笑着道。
“三三。”莫离捡会简单地说。
说着，他抓起布球，冲着三殿下，“给，玩。”
三殿下没接球，反而往乳母怀里又缩了缩。
秦婕妤脸上的笑意淡了，恨铁不成钢地盯了三殿下一眼，“三殿下怕生，比不得四殿下大方。”
谢知意笑道：“小孩子各有各的性子，三殿下沉静，是稳重的福气。”
“谢娘娘夸奖，还是四殿下嘴巧，大年初一，讨了好大的彩头。三殿下若及得上四殿下一星半点，妾身便知足了。”秦婕妤说道。
谢知意听得出她话中的酸意，淡道：“婕妤莫要说这样的话。三殿下沉稳，自有他的缘法。小孩子说话有早晚，急不来的。往后多带他出来走动走动，多见见人，慢慢便活泛了。”
“娘娘说得是。”秦婕妤看了眼缩在乳母怀里的三殿下，咬了下牙。
莫离不怕生，踢着布球满屋跑，不时跑到三殿下面前，想让他一起来玩。
几次下来，三殿下胆子大了起来，慢慢从乳母怀里探出头，眼睛追着那布球转。
莫离见他看，又抱着球颠颠跑到他跟前，把球往他怀里一塞：“给、给！”
三殿下这回伸手接住了球，抱在怀里，抿着嘴，嘴角却悄悄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