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几天便过去了。
雪是住了，天却还冷着。
日头薄薄地从云缝里漏下来，没几分暖意。
宫墙根下还堆着残雪，檐角的冰凌也没化尽，风一过，凉意顺着衣领往里钻。
这天午后，长春宫书房里，谢知意铺纸研墨，正临一帖小楷。
寒露在旁磨墨添香，一时只闻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忽听得宫门外传来清道鞭声，寒露搁下墨锭，轻声道：“娘娘，陛下来了。”
谢知意不慌不忙，搁下笔，净了手，整了整衣襟，走出书房。
内侍的通传响起，“皇上驾到！”
萧浔从走廊那头过来，负着手，步子不紧不慢，眉间却笼着几分郁气。
谢知意迎上前，屈膝行礼：“陛下。”
萧浔伸手扶住她起来，顺势牵了她的手，往暖阁走：“没扰了你午歇吧？”
“妾身没歇，在练字。”谢知意笑道。
帝妃二人进了暖阁，在榻上坐下。
谢知意接过芒种奉上的茶，亲手递到他手边，见他眉头不展，含笑问道：“陛下这会子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妾身？”
萧浔接了茶，呷了一口，神色才松了些，叹道：“小选的日子定在了二月十二日，朕原想着，趁这回，替楚王、魏王各选一位名门淑女做正妃。”
“名册朕都看过了，有几家的姑娘，家世品貌都是好的。谁知楚王那小子，又递了请旨的折子，要出海！”
谢知意轻笑道：“陛下海外的好东西多着呢，上回楚王殿下就为朝廷寻回了那些稀罕物件回来。楚王殿下素来是个爱游历的性子，想再次出海走走，原也是常情。到海外，既能为朝廷寻些稀罕物件回来，又能饱览四方风物，一举两得的事，陛下何不如了楚王殿下的心意？”
“朕不是不愿意让他再次出海，而是他这年岁，也该成家了。朕想着，趁着小选，先替他选一位名门淑女，成了亲再出海，也不迟。他倒好，非要先出海，不愿成亲。”萧浔苦恼地道。
谢知意沉吟片刻道：“陛下，依妾身愚见，楚王不愿成亲，只怕是担心，成了家便有牵绊，就再出不了海了。”
萧浔默然半晌，眉间郁色化开几分：“朕也是这般想的。朕这个弟弟打小主意正，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既怕成了家便出不了海，朕若强压着他娶妃，人留在京里，心也早飞回海上了，便是成了亲，怕也过不安生。”
谢知意端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陛下既瞧得明白，何不成全了他这一回？先允他出海，只与他约下归期，说定了归来便议亲。楚王殿下素来爱游历，这一趟出了海，了了这份心，归来再议亲，反倒顺当。强拦着不让他去，他心里惦记着海那头，总不是个事。”
萧浔抚着杯沿想了想，点头：“这话在理。朕回头便传旨，准他出海，只叫他立下归期，归来后亲事再议，不许他再推。”
说着，他眉头又蹙了起来：“只是那名册朕都看过了，几家的姑娘，家世品貌都是好的。楚王一推，亲事便得往后搁。魏王那头倒乖觉，朕问过他，他只说听朕的。”
谢知意轻声笑了笑：“魏王殿下素来稳重，听陛下安排，原是好事。名册既已备好，何不先把魏王的正妃定下来？楚王那头等他归来再议，也不迟。”
眸光流转，俏皮地笑道：难不成除了那名册上的姑娘，这京里就再选不出好姑娘来了不成。”
萧浔失笑：“这倒不至于。”
“那陛下着什么急呢。”谢知意笑道。
“听爱妃一席话，朕这心里舒坦了。”萧浔眉眼舒展，“小选的章程，朕已叫礼部去拟。选进来的宫人，往后都归你与贤妃统管，章程下来，你们替朕把把关。”
谢知意垂首：“妾身遵旨。”
“儿子还在小憩？”萧浔问道。
“得睡上半个多时辰，才会醒，陛下要去偏殿瞧瞧吗？”谢知意笑问道。
“罢了，进进出出，吵醒他就不好了，改日再来看他。”萧浔起身，“朕还得去御书房批折子，你继续练你的字吧。”
谢知意起身送他离去，看萧浔身影渐渐远去，转身回了书房。
次日，礼部小选的章程还没送进后宫，沈落霞跟谢知意说起了住在宫里的秀女，“娘娘小选眼瞅着就要进人了，大选留下的秀女，还养在宫里，共有七十六人之多呢。依旧例，得将她们安置了，免得两拨人混在一起，闹出事来。”
谢知意翻开名册，看了两页，道：“是该安置了。就依旧例，先把清白验明白了，到时留用女官的留用，放出宫的放出宫去。”
“那明儿，就让积年的老嬷嬷和太医去两宫，逐个验看诊脉。”沈落霞说道。
谢知意颔首，“就这么办。”
两人宣召了宫正司的掌事来，把这事交待下去，让他去办。
第二天，一向冷静的咸安宫和瑞宁宫，添了几分热闹，老嬷嬷验看，太医诊脉。
忙了两日，才将七十六人给看完，她们俱是完璧之身，无一人有孕。
谢知意与沈落霞都松了口气，这要是查出有破瓜之人，那就是件麻烦事。
两人将名册对了一遍，方才议定：挑二十四个出挑的，留下来做女官，拣的是识文断字、针线出众、性子稳当的；其余五十二人赏银放出宫，由家人领回。
名册上记载了二十四人的家世、年岁和所长。
“这事就这么定。”谢知意合上册子，“贤妃，你我一道去禀报陛下，陛下应允了，我们就好接着办事。”
如是，两人带着名册，往御书房去了。
刘永顺通报后，萧浔让进。
谢知意与沈落霞行礼，呈上名册。
萧浔接过去，翻了两页，道：“就按你们议的办。女官按名册分派各处当差；放出宫的，赏银照旧例，知会各家家眷，择日来领。”
谢知意与沈落霞应下，谢了恩，退出御书房。
出了御书房，沈落霞笑道：“这一桩事，算是办妥了。”
谢知意也笑：“办妥一桩，还有一桩。小选的章程，怕也快下来了。”
“一天天尽是事儿。”沈落霞轻叹了一声，等谢知意上了轿辇，她也上了轿辇，两人各自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