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意回到长春宫，便让谷雨整理两匣子贺礼。
莫离不肯出去玩，非要坐在一旁，看着谷雨清点匣子，仿佛知道那是他舅舅送给他的礼物。
谷雨从匣子里拿出一对小银铃，莫离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捏在手里晃，叮铃叮铃地响。
他仰起脸，朝着谢知意咧开嘴：“响！响！”
“这是铃铛，你摇就会响。”谢知意看着她，唇边带着笑，眼中却有淡淡的忧伤。
方才在东偏殿，帘外站着她二表兄，她连他的眉眼都没看清。
君臣有别，内外有别，满打满算，也不过说了三两句话。
表兄在面前，她这个做妹妹的，却只能隔着帘子，问一声安好，连句体己话都不能说。
“娘娘。”谷雨清点到最后一匣子，从底下翻出一样东西，怔了一下，双手捧过来，“您瞧这个。”
谢知意抬眼看去，那是一只小小的木老虎，雕工不算精细，刀痕还有些拙。
她接过来，把那木老虎翻来覆去地看。
见那尾巴，往左侧歪着，噗哧一笑。
这是兄长的老毛病了，他闲着做木玩意儿，刀下的小兽，尾巴总爱往左侧歪，现如今，还这样。
忽地谢知意眼圈一红，一滴泪落在那木老虎上。
她忙抬手拭了，低声道：“收起来罢。挑两样精巧的，给四殿下留着玩。这只木老虎，单独收着。”
谷雨应下，捧了匣子下去。
谢知意向后靠在引枕上，眉眼低垂，“杨氏，抱他出去玩吧。”
杨氏领命，抱起还在摇银铃的莫离，“小主子，把铃铛系在木马上，好不好？”
“好！”莫离应道。
而谢知意隔帘见过夏国正使的事，不过一个时辰，便传遍六宫。
各宫的反应，各不相同。
启元宫里，吟芳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禀了，末了道：“是陛下亲自准的，在乾清宫东偏殿隔帘见的，还带了四殿下去。夏国国君给四殿下备了两匣子贺礼。”
余少云捏着茶盏的手紧了紧，半晌，才冷笑一声：“好，好得很。”
吟芳觑着她的脸色，不敢作声。
余少云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道：“嫔妃见外臣，历朝历代，哪有这样的事？偏她就有这样的脸面。陛下那样重礼法的人，居然会为淑妃破例！”
“娘娘息怒……”吟芳嚅嚅嘴唇道。
“息什么怒。”余少云握着拳，捶在榻几上，“你让人去探探，今日乾清宫东偏殿是谁当值，问清楚，那使臣见了淑妃，都说了些什么。那两匣贺礼里，是些什么？接下来，长春宫这几日有什么动静，一并记下。”
吟芳应下，退了出去。
余少云独自坐在窗下，望着窗外的天色，胸口那股恶气，半晌也没散。
翊坤宫里，方允娴闻讯，便一拍案几，霍然起身：“什么？陛下又巴巴地给她恩典了！”
倚红忙道：“娘娘息怒，是陛下亲自准的……”“准的怎么了！”
方允娴气急败坏，“万寿节赏本宫一对瓷瓶子，转头就给淑妃送如意、送镇纸的，如今又准她见什么外使！本宫这贵妃，倒显得不如她一个淑妃。”
倚红压着声儿劝：“娘娘，这话传出去可不好听……”
“有什么不好听的！”方允娴把桌上的茶盏往旁边一推，气咻咻地坐了，“她一个和亲来的外邦公主，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陛下被她哄得什么都答应，早晚有后悔的一天！”
倚红不敢再劝，亦不敢拱火，垂手侍立。
与翊坤宫的沸反盈天不同，永安宫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婉嫔汪惜巧坐在窗下绣帕子，听画屏说完，呆怔了良久，才缓缓说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画屏应下，瞅着主子脸色到底放心不下，过一会儿，端着一盏药又进来了，“主子，药温着，您喝了吧。”
汪惜巧没接，只望着窗外，半晌，才轻声道：“画屏，你说，都是一样的和亲，怎么淑妃就那样的命。”
画屏舔舔嘴唇，道：“主子，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夏国的使臣来了，不顾礼制，不怕违逆，不怕触怒陛下，甘愿请旨要去见她。”汪惜巧声音很轻，“可咱们越国的使团也来了，却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画屏不敢接话，只把药盏往前递：“主子，药要凉了。”
汪惜巧接过，一饮而尽，眉头也没皱。
画屏赶紧递上装蜜饯的小碟，“主子。”
汪惜巧放下药盏，摇摇头道：“我心里苦，吃再多的蜜饯，也不会觉得甜，拿下去吧。”
“主子，多虑伤身。”画屏劝道。
汪惜巧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我也想不多虑。可这宫里的日子这样长，心里头又空，不想些什么，又能做什么呢。”
画屏眼圈一热，低下头，不敢接话。
“去吧。”汪惜巧摆摆手，“我想一个人坐坐。”
画屏应了，端着药盏和蜜饯小碟，轻手轻脚退出去。
汪惜巧呆坐了半晌，只觉那股乏意又涌上来，便挪到榻边歪着，目光直直地盯着屋梁，半晌，才轻轻嘟囔了一句：“一样的和亲，人家是金尊玉贵地过，我却是来熬日子的。”
窗外日影西斜，东居室里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日暮时分，各宫点灯，
宫道上的羊角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的光，顺着朱红的墙根一路点过去。
暮色从四合的宫墙上漫下来，晚膳的香气，也渐渐在各宫的檐下浮起。
长春宫里，御膳房的例菜照例摆了。
芒种又添了两样一并上来，一碟油亮的抓饭，一碟烤得焦黄的馕。
谢知意目光落在抓饭和馕，目光微凝，片刻后，抬眸看了芒种一眼。
芒种垂着手，只道：“娘娘，用膳吧。”
谢知意没说话，坐下，先拈了一块馕，掰了一小块，慢慢嚼着。这味道，与她记忆里的，相去不远。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把那碟抓饭吃了小半碗。
杨氏抱着莫离进来，莫离一见桌上的馕，伸小手就要抓。
谢知意把他捞到膝上，拦住他的小手。
另取一只空盏，掰了一小块馕进去，舀了半勺酸奶泡上，泡软了，才用银匙舀到他嘴边。
莫离张口含了，抿了抿，咽下去，咧开嘴笑。
帘外夜色渐浓，长春宫的灯，亮得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