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意和沈落霞在丽景轩,处理完宫务,才联袂而至。
二人各乘一顶紫绫翟轿,一前一后落在延庆宫大门外,宫人连忙上前打轿帘,扶着她们踩下踏凳。
日头已经升得高了,暖融融的春光裹着花香扑面而来,游廊上海棠开得泼泼洒洒,落了少许花瓣在织锦地衣边角。
“这陆贵嫔倒是用了心思布置,处处雅致,不张扬,却也不落寒酸。”沈落霞抬眼扫过殿外景致,低声同谢知意说笑。
谢知意微微颔首,目光淡淡扫过廊下侍立的宫人,小声道:“今日是她头一回以贵嫔的身份做东道,又是生辰,自然要周全体面。”
二人并肩在游廊上,缓步而行。
刚走到殿门口,陆贵嫔已经快步迎上来,屈膝行礼,裙上银线随着动作漾开细碎微光:“淑妃娘娘、贤妃娘娘大驾光临,妾身这里蓬荜生辉。”
“贵嫔生辰大喜,本该早些过来,只是丽景轩宫务缠身,来迟一步,莫要见怪。”谢知意浅浅回礼,语气温和。
沈落霞也含笑道贺:“今日是陆贵嫔的好日子,愿你岁岁平安,事事顺心。”
陆贵嫔眉眼含喜,侧身引着二人入殿:“两位娘娘,快里面请,茶和果子都备好了。”
殿内已经到了不少嫔妃,余少云居于上首主位,一身皇后常服端严沉静,手边搁着一盏清茶,并不多言。
方允娴坐在左侧,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腕间手串,时不时抬眼扫一眼殿门。
其余周贵嫔、李贵嫔、秦贵嫔、苏婕妤、婉嫔等人分坐两侧,三三两两低声闲谈。
见谢知意与沈落霞进来,殿内闲谈声稍稍一歇,除皇后和贵妃,余下人纷纷起身行礼。
谢知意和沈落霞给余少云行礼,“妾身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余少云抬了抬眼皮,也不叫起,只把茶盏搁下,慢声道:“起来罢。”
“谢娘娘。”二人直起身。
“淑妃、贤妃掌着六宫,日理万机的,本宫还道你二人今儿来不成了。不想倒肯赏脸,来赴陆贵嫔的宴。”余少云似笑非笑地道。
谢知意含笑道:“娘娘亲临的场合,妾身岂敢不来。只是丽景轩一时脱不开身,来迟了些,劳动娘娘久候,是妾身的不是。”
余少云没接这话,目光却越过她,落在殿中一侧:“纪选侍,过来见过淑妃娘娘和贤妃娘娘。”
谢知意顺着看去,见殿中立着个年轻姑娘,穿一身新制的浅青宫衣,垂着手,眉目清秀,正是殿选时见过的、户部纪尚书家的嫡女纪晓雀。
纪晓雀上前两步,敛衽行礼:“妾身纪氏,见过淑妃娘娘,见过贤妃娘娘。”
谢知意抬手虚扶:“纪选侍免礼。殿选时本宫便见过你,纪尚书教女有方,果然是个沉稳的性子。”
沈落霞则道:“纪选侍不必多礼。”
纪晓雀垂着头,恭谨道:“谢淑妃娘娘夸奖。”
余少云在旁慢悠悠地接了一句:“陛下昨儿夜里传了纪选侍侍寝,今早便晋了她的位份,迁了庆衍宫。本宫想着她年纪轻,头一回入这样的宴,便带了她来,多认认人。”
说着,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谢知意身上:“这不由让本宫想起当年,淑妃初入宫闱时的模样,也是这么娇艳欲滴。一晃这些年,淑妃倒愈发沉得住气了。本宫常说,这园子里的花,初开时最是娇艳,也最招人眼;可娇艳过了那阵子,再好的花,也只得沉沉稳稳地立着,盼着多撑些时日。淑妃能沉住气,想是早看透了。新花年年都有,旧花能开的日子,却是一日少过一日了。”
谢知意眸光流转,笑盈盈地道:“娘娘这话,妾身倒不敢尽同。初开的花固然娇艳,可一时招眼,根浅了,一场风雨便落;倒是那开过一季、根扎得深的,年年立得住。妾身这些年沉得住气,不为旁的,只因根扎得深,不怕风雨罢了。至于新花,娘娘方才说,宫里的抬举,原像那浇花的水,落到谁头上都说是恩泽。只是这水浇下去,花枝往后向哪边垂、结了果归谁,却是有定数的。纪选侍受娘娘这一场浇灌,自当记得,受了人家的水,枝头的果,迟早是要归了园子的。”
余少云指尖在盏沿上轻轻一停,随即垂了眼,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才淡声道:“淑妃素来心细,一件寻常事,也能瞧出许多文章来。本宫带纪选侍来,不过见她头一回入宴,怕她拘束,认认人罢了,实在没有淑妃想的那许多弯弯绕。至于往后恩宠落在谁头上,原是天意,本宫一个不管事的,做不了主,端看各人的造化。”
纪晓雀垂着的眼睫微微一颤,轻吸了口气,屈膝道:“妾身初入宫闱,见识浅薄,全仗娘娘们提点。娘娘们的话,妾身都记在心里,不敢忘。”
沈落霞在旁温声接话道:“纪选侍初来,能得皇后娘娘亲自带着认人,又肯静下心听淑妃娘娘几句过来人的话,这份福气,确实难得。”
陆贵嫔见话头落下,忙笑:“娘娘们快请入座,妾身让人新沏了那盏素心兰,正是当令的。今儿能得满殿娘娘们赏光,是妾身的体面,咱们且先喝茶,再慢慢说话。”
余少云缓缓起身,众嫔妃也随即起身,后妃们入席,依位分落座。
纪晓雀退到末席,见众人的目光不在再她身上,才悄悄松开攥紧的指尖,掌心竟有一点薄薄的潮意。
宴席渐入佳境,其乐融融。
谢知意搁下茶盏,眼角的余光掠过上首端坐的余少云,又落在那头正亲手替皇后斟茶布菜的陆贵嫔身上,指尖在盏沿上轻轻一划。
沈落霞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低声道:“陆贵嫔今儿,倒做足了东道主的本分。”
“本分?”谢知意声音极轻,“她这宴,请的哪里是寿酒。”
沈落霞会意一笑,“酒是好酒,淑妃娘娘,妾身敬你一杯。”
“贤妃客气。”谢知意举杯,两人浅啜一口。
满殿都是宫里熬出来的人,心思各自明镜一般。
陆贵嫔摆这一席生辰酒,用意早已摆在明面上,只是谁都不肯率先戳破,只陪着维持这一场和气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