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的阳光照进大厅时,季眠发现自己睡着了。
他靠在晏无咎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闭上的眼。醒来的时候,晏无咎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怕惊醒他。
“醒了?”
季眠揉揉眼睛,坐直。
“你怎么不叫我?”
晏无咎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今天的光,比昨天还暖。”
季眠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那片灰色几乎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蓝色,像水彩晕开的天空。阳光落在窗台上,把那道裂痕照得发亮。
“假的。”季眠说。
“嗯。”
“但看着舒服。”
晏无咎转头看他,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你总是这样。”
“哪样?”
“总能看见好的那面。”晏无咎说,“在孤儿院的时候也是。那么破的地方,你画的画里全是太阳。”
季眠愣了一下。
“你看见过我画画?”
晏无咎点点头。
“你坐在滑梯旁边画,一画就是一个下午。”他说,“我躲在后面看,不敢过去。”
季眠想了想,想不起来。
那段记忆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雾。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你画完了,把画举起来看。”晏无咎说,“风吹过来,画被吹跑了。你追,我也追。”
他顿了顿。
“我追上了。但我没敢还给你。”
季眠看着他。
“那画呢?”
晏无咎沉默了几秒。
“我留着。”他说,“一直留着。进系统的时候,还在我口袋里。”
季眠心里动了一下。
一张画。二十三年。他还留着。
“画的什么?”
晏无咎看着他,眼神很轻。
“太阳。”他说,“还有两个人站在太阳下面。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手拉着手。”
季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个人是他。
那个矮一点的是他。
高一点的是——
“我当时不明白,”晏无咎说,“你画的是谁。后来找了这么多年,才慢慢想通。”
他看着季眠。
“你画的是我们。”
季眠的喉咙发紧。
他不记得了。
但晏无咎记得。
每一件小事都记得。
“晏无咎——”
“季眠。”
王建国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季眠转头,看见王建国站在几步之外,表情有点怪。
“能聊聊吗?”
季眠看了看晏无咎。
晏无咎点点头。
季眠跟着王建国走到大厅另一侧的窗边。
王建国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烟,又看了看季眠。
“介意吗?”
季眠摇头。
王建国点上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飘散,像一团灰色的影子。
“我决定了。”
季眠等着他继续说。
王建国看着窗外那片假天空。
“我不去下一站了。”
季眠愣了一下。
“什么?”
王建国弹了弹烟灰。
“昨晚那个东西,是来找你的吧?”他说,“四楼那个。我看得出来。”
季眠没说话。
“它还会来。”王建国说,“你们走了之后,还会有别的东西来。系统的,影子的,不知道什么的。”
他看着季眠。
“总得有人守着这儿。”
季眠想说什么,但王建国抬手制止了他。
“我昨晚想了一夜。”他说,“我53%的存活概率,够用了。剩下47%,留给你们。”
“王叔——”
“听我说完。”
王建国又吸了一口烟。
“我有个儿子。我跟你说过。”他说,“二十三岁,程序员。他小时候,我老加班,老出差,老没时间陪他。等他长大了,我想补,发现不知道怎么补了。”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如果我能出去,站在他面前,跟他说一句话,他一定听得进去。”
季眠看着他。
“什么话?”
王建国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又有点暖。
“他爸没怂。”
季眠的眼眶有点发酸。
“可你留在这儿,万一——”
“万一我死了?”王建国打断他,“那正好。我53%的存活概率,死的那47%,就当我赌输了。”
他弹掉烟蒂。
“但要是你们找到了那个门,打开了它,所有人都能出去。”他说,“包括以后进来的人。”
他看着季眠。
“那我的47%,就值了。”
季眠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劝王建国一起走,想说他不需要留在这里,想说——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王建国说的是对的。
总得有人守着这儿。
总得有人给后来的人留一个安全的地方。
“你……”季眠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儿子叫什么?”
王建国看着他。
“王远。”他说,“遥远的远。”
季眠点点头。
“我记住了。”
王建国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煽情。”他说,“你俩赶紧走。趁着天亮。”
季眠站着没动。
王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季眠手里。
是一张照片。
折得皱巴巴的,边角都磨破了。照片上是个年轻人,戴着眼镜,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得有点傻。
“给他。”王建国说,“就说……就说他爸给他攒的买房钱,还在银行卡里。密码是他生日。”
季眠攥紧照片。
“好。”
王建国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季眠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
王建国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那片假天空。阳光落在他肩上,把那些包扎的绷带照得发白。
他没有回头。
季眠走回晏无咎旁边。
晏无咎看着他,没问,只是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
季眠深吸一口气。
“走吧。”
他们收拾了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瓶水,一点食物,晏无咎那把斧头,季眠口袋里的三颗糖和两张纸。
大厅里其他幸存者看着他们,眼神里有疑惑,有期待,有不舍。
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
“你们要走了?”
季眠点点头。
女人犹豫了一下,问:“我们能出去吗?”
季眠看着她。
“能。”他说,“等我找到那个门。”
女人点点头,退后几步,没再说话。
季眠和晏无咎走到楼梯口。
王建国还站在窗边。
季眠想喊他一声,但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晏无咎替他喊了。
“王建国。”
王建国转过头。
晏无咎看着他,说:“活着。”
王建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小子,”他说,“还挺会说话。”
他摆摆手。
“走吧。别回头。”
季眠和晏无咎转身上楼。
楼梯很暗,脚步声空荡荡地回响。季眠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王建国一定还在窗边站着。
那个有53%存活概率的男人。
那个想出去看看儿子的男人。
那个选择留下的人。
二楼。三楼。四楼。
401的门开着。
季眠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张床,那扇窗,那一片灰色的光。
晏无咎站在他旁边。
“准备好了?”
季眠点点头。
他掏出那三颗糖。
糖纸在发光——橙色的,暖暖的,像小小的太阳。
他又掏出那两张纸。
纸上的字在发光——金色的,淡淡的,像某种承诺。
季眠深吸一口气。
“第七世界。”他说,“怎么去?”
晏无咎指了指床。
“躺上去。”
季眠愣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
晏无咎摇摇头。
“不简单。”他说,“睡着之后,你会进入裂隙。裂隙里有很多层,每一层都是一个世界。你要穿过它们,一直走到最深处。”
他顿了顿。
“那里是第七世界。”
季眠看着那张床。
灰色的床单,灰色的枕头,灰色的光。
他想起自己刚进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是躺在一张床上醒来的。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不知道有个人找了他二十一年。
现在知道了。
季眠爬上床,躺下来。
晏无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季眠伸手,拉住他的手。
“你陪我?”
晏无咎点点头。
“我陪你。”
他也在季眠身边躺下来。
床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季眠能感觉到晏无咎的体温,能听见他的呼吸,能感觉到他们交握的手。
暖的。
活着。
季眠闭上眼。
“晏无咎。”
“嗯?”
“你找到我了。”
晏无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握紧季眠的手。
“嗯。”他说,“找到了。”
季眠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完全陷入黑暗之前,他好像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系统的电子女声。
是王建国的。
很远,很轻,像从一楼飘上来:
“替我出去看看他。”
季眠想说“好”。
但已经说不出来了。
他睡着了。
·
一楼大厅。
王建国站在窗边,看着那片越来越蓝的假天空。
烟抽完了。他把烟蒂碾灭,放进口袋。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那个年轻女人走过来。
“他们走了?”
王建国点点头。
女人看着楼梯口,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能做什么?”
王建国想了想。
“等着。”他说,“守住这儿。来新人的话,告诉他们情况。”
女人点点头。
王建国又看向窗外。
阳光落在他脸上,暖的。他看着那片假天空,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带他去公园放风筝。
那天天气很好,天很蓝,风筝飞得很高。
儿子拉着线跑,笑得特别大声。
王建国闭上眼。
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灰色的,影子的,很多。
但他没睁眼。
“来吧。”他轻声说,“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