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色的光散去。
季眠睁开眼。
他站在一个熟悉的地方。
孤儿院的操场。
滑梯,秋千,墙角那棵老槐树。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那些旧旧的游乐设施上。天空是蓝的,真正的蓝,不是系统里那种假天空。
季眠愣了一下。
这是……现实?
不对。
这是记忆。
晏无咎的记忆。
因为他看见的人,不是他自己。
是另一个孩子。
小小的,蹲在墙角,缩成一团。
周围站着三四个大一点的孩子,围成一个圈,把他堵在角落里。
“小哑巴,今天带了什么好吃的?”
“拿出来看看啊。”
“别躲,躲什么躲?”
那个孩子没说话,只是把身体缩得更小。
季眠的心揪紧了。
他往前冲,想去保护他。
但他的身体穿过了那些孩子。
他碰不到。
他只能看着。
那些大孩子开始动手。
一个踢他的背,一个扯他的头发,一个翻他的口袋。
那个孩子咬着牙,一声不吭。
季眠站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
他喊:“住手!”
没人听见。
他伸手去拉,手穿过那些人的身体。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个孩子被欺负,看着那个孩子咬着牙不哭,看着那个孩子眼睛里慢慢失去光。
然后,他看见另一个孩子走过来。
小小的,瘦瘦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季眠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他自己。
七岁的自己。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欺负的孩子。
眼神里,有不忍,有害怕,有犹豫。
他攥紧手里的东西。
是一颗糖。
橙色的。
他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趁那些大孩子不注意,悄悄绕过去,把那颗糖塞进那个孩子的手心里。
那个孩子愣住了。
抬起头。
两个孩子的目光对上了。
一个眼里有泪,有恐惧,有不敢相信。
一个眼里有光,有善意,有小小的勇敢。
七岁的季眠对他笑了笑,小声说:“别怕。”
然后他跑了。
跑向滑梯那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个孩子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
橙色的,亮晶晶的。
他攥紧。
眼泪掉下来。
季眠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原来那天是这样的。
原来他看见他了。
原来他给糖的时候,他抬头看了自己一眼。
那个眼神,他记了二十三年。
画面开始变化。
像快进的电影,一帧一帧闪过。
那个孩子——小晏无咎——每天躲在墙角,看他画画。
他画太阳,画两个人,画那些美好的东西。
小晏无咎就躲在后面,偷偷看。
有时候季眠会回头,小晏无咎就赶紧缩回去。
但季眠还是看见了。
看见了那双眼睛。
只是他不知道那是谁。
有一天,季眠的画被风吹跑了。
他追,小晏无咎也追。
小晏无咎追上了。
他拿着那幅画,想还给季眠。
但他不敢。
他躲在树后,看着季眠到处找,看着季眠失望地走开。
他把那幅画叠好,藏进怀里。
那是他第一件珍贵的东西。
画面再变。
河边。
七岁的季眠蹲在岸边,伸手够水里的什么东西。
脚下一滑。
掉进去了。
水很冷。
他往下沉,往下沉。
什么都抓不住。
然后有一双手抓住了他。
很小的手,但抓得很紧很紧。
是小晏无咎。
他把他拉上来,拖到岸边。
季眠咳出水,睁开眼。
身边没有人。
只有远处,树丛后面,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发抖。
那是小晏无咎。
他浑身湿透,脸色发白,手还在抖。
但他笑了。
因为季眠没事。
画面又变。
孤儿院门口。
七岁的季眠被一个大人牵着手,准备上车。
他回头,一直在回头。
他在找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一直在找。
墙角后面,小晏无咎躲在那里,伸着手。
手心里,是那幅画。
他不敢出去。
他只能看着季眠上车,看着车开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
他张了张嘴。
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别走。”
画面定格。
季眠站在那儿,泪流满面。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从那么小的时候,就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画面开始碎裂。
像玻璃一样,一片一片往下掉。
季眠站在碎片里,不知道该往哪走。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季眠。”
是晏无咎的声音。
季眠循声望去。
碎片深处,有一个人影。
站在那儿,背对着他。
季眠走过去。
穿过那些碎裂的画面,穿过那些记忆的碎片,穿过那些二十三年积攒的光点。
那个人影越来越近。
终于,他走到他身后。
那个人转过身。
是晏无咎。
真正的晏无咎。
不是切片,不是年轻的版本,不是愤怒的那部分。
是完整的他。
他看着季眠,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每一次都一样——很轻,很淡,有点无奈。
但这一次,多了一点东西。
是释然。
“你来了。”他说。
季眠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来了。”
他们站在碎裂的记忆里,相对而立。
周围是那些画面——孤儿院,滑梯,墙角,河水,阳光,糖果。
是他们全部的过去。
晏无咎伸手,轻轻擦掉季眠脸上的泪。
“别哭。”他说,“我等到了。”
季眠握住他的手。
暖的。
活着的。
“你……”季眠开口,声音发哑,“你一直在?”
晏无咎点点头。
“一直在。”他说,“在最里面等你。”
季眠看着他。
这个人,从五岁开始等,等了二十三年,又等了二十三天。
终于等到了。
“现在呢?”季眠问。
晏无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现在,你要走了。”
季眠心里一紧。
“什么?”
晏无咎回头,指了指身后。
那里有一扇门。
很小的一扇门,和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门上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那是出口。”晏无咎说,“打开它,你就能出去。”
季眠看着那扇门。
又看着晏无咎。
“你呢?”
晏无咎没有回答。
季眠的心往下沉。
“你呢?”他又问了一遍。
晏无咎看着他,眼神很深。
“我留在这里。”他说。
季眠摇头。
“不行。”
“季眠——”
“不行。”季眠打断他,“我走了二十三层,找了九天才找到这里。你说让我一个人走?”
晏无咎沉默着。
季眠握紧他的手。
“你跟我走。”
晏无咎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我走不了。”他说。
“为什么?”
晏无咎指了指周围那些碎裂的画面。
“我是这些记忆的源头。”他说,“系统是我创造的。核心是我留下的。我走了,这里就会崩塌。”
他顿了顿。
“所有困在这里的人,都会消失。”
季眠愣住了。
所有人?
王建国。
那些幸存者。
那些光点里的意识碎片。
那些还在等的人。
“可是——”
“季眠。”晏无咎打断他,“你出去之后,系统会慢慢关闭。所有人都会醒过来。”
他看着季眠。
“只差你一个。”
季眠的眼泪又涌上来。
“那你呢?”
晏无咎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每一次都一样——很轻,很淡,有点无奈。
但这一次,季眠看见了。
那笑容里,没有遗憾。
“我够了。”他说,“等到了,就够了。”
季眠摇头。
“不够。”
晏无咎看着他。
“什么?”
季眠握紧他的手。
“二十三年换几天,你说过亏。”他说,“现在几天换一辈子,更亏。”
晏无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暖。
“那怎么办?”
季眠想了想。
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两颗糖。
橙色的,亮晶晶的。
他把一颗塞进晏无咎手里。
“你拿着。”
晏无咎看着那颗糖。
“这是什么?”
季眠看着他。
“信物。”他说,“等我回来拿。”
晏无咎抬起头。
“你还要回来?”
季眠点点头。
“你在这儿,我就回来。”
晏无咎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颗糖,看着季眠,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不一样。
是真正的笑。
不是无奈,不是苦涩,是——
是高兴。
“好。”他说,“我等你。”
季眠也笑了。
尽管眼泪还在流。
他们站在碎裂的记忆里,手握着手。
两颗糖,一人一颗。
橙色的光,暖暖的。
像太阳。
远处,那扇小门开始发光。
白色的光,很亮。
晏无咎看着那扇门。
“该走了。”
季眠点点头。
他看着晏无咎。
“等我。”
晏无咎点点头。
“嗯。”
季眠松开他的手,往那扇门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晏无咎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手心里,握着那颗糖。
橙色的。
亮晶晶的。
季眠对他笑了笑。
然后转身,走进那扇门。
白色的光涌过来。
很暖。
像晏无咎的目光。
季眠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