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五一，李耀輝當然也有同學結婚了。比如胡大胖。但是沒有人通知他，在那些同學的眼里，那個性格孤僻的窮學生，畢業後就像一滴水一樣蒸發在了烈日下。他的朋友圈從來不更新，qq頭像也常年灰暗——畢竟他至今連台電腦都沒有，而工作和學習，外加一些雜七雜八的人際日常讓他毫無精力特意跑去網吧登錄社交賬號。
他們聚會時偶爾會提起\"那個跟咱們玩不到一起的李耀輝\"，稍微猜測一下他現在過的怎麼樣，但很快就被推杯換盞和別的話題蓋過。
簡言之，他自然的和以前的同學斷了聯系，這里面既有物質層面的原因，也有被動的意味，好在，這種意外的孤立他本人並不知曉。
節前，他在單位集資房統計表里簽了名字，徐護士長聞風而來，把他拽到走廊。
“小李，芳芳說你不願買房，你倆分的手，這是咋回事？”
“徐姐，之前沒想好。。。現在想好了，房子還是得買。”
“那趕緊告訴芳芳啊，誤會解開不就行了嗎？她媽還打電話問我來著。。。問我到底是因為啥，說要是因為彩禮，還能再談談。。。要不。。。”
“徐姐，不，不談了。。。我跟劉芳，不合適。。。我倆沒有共同語言。”
徐姐第一次見這個男孩這麼斬釘截鐵，老實人一旦堅定，讓人無法隨意對待，她“哦”了兩聲，沒有追問，帶著疑惑的表情離開了。
這件事過後，他的心里前所未有的寧靜，像是放下了一塊石頭。
還了陸嬌嬌的人情（雖然只是一點點），也讓他心里放下一些不安，心里清亮了許多，他覺得自己又找回了專注、飽滿的狀態，開始按部就班，一邊努力消化單位的各種工作，一邊認真的備考研究生。
這期間，還有兩件小事。
一次，他在門診大廳里遇見了莊顏，她剛出診回來，跟著推車往手術室跑，她剪了頭發，遠遠看去，臉蛋格外白淨透亮，雖然只是一晃而過，但是她還是在人群中好看的太突出了，他脖子跟著她的身影扭到走廊拐彎消失的路口，心里升起很多疑問︰她跟宋明宇怎麼樣了？他倆到底是什麼時候怎麼糾纏上的呢？宋明宇是個好人，要是跟他成了，那莊顏真是苦盡甘來。
但他不好意思問她，也不好意思問明宇。任由心中八卦的小草瘋漲了一路。
又有一天，他去行政樓幫主任送個表，迎面，在一樓踫見劉阿姨和體檢中心另外兩個醫生還有人事的副科長一起下樓，他高高興興的打了聲招呼︰“劉姨！您過來辦事啊？”但意外的，劉紅梅表現得很冷淡，她裹了下衣服，腳步不停，微微點的那下頭像是有，又像是沒有，就那麼一陣風似的過去了。
愚鈍的他並沒有想到他領著莊顏去她家的那個源頭，還以為她當時是真的忙。
五月三號輪到他休假，他早早做好了一天的計劃，準備今天無論如何把《西醫綜合》2001-2005年真題錯題集剩下的那點兒刷完。
早上六點鐘起床他出門沿著大路向東跑了25分鐘，跑到橋頭掉頭往回跑又25分鐘，七點鐘在家門口市場早點鋪吃了兩個包子一碗白粥。吃飽回家躺在床上休息了半小時。八點二十鐘鬧鈴響了，他坐起來涼水洗了把臉，就一頭扎到了題里面。
這一屁股就坐到了11點半，期間只上了一趟廁所。
手機清脆的鈴聲就是那個時候響的。是陸嬌嬌。
“耀輝，你在哪呢？”
“我在家。”
“嗯~那個。。。那你出來唄，咱們出去吃個午飯。”
他揉揉眼，感到突然。還沒想好怎麼回答，听到手機里傳來渾厚的男音︰“是不是這幢？！我開進去！”
“你開進去干啥！我這不是叫他出來了嗎？！”
“開進去咋了！我看看。”
。。。。。
他的大腦瞬間從題庫里跑回了現實，這是誰？這聲音難道不是。。。他爸來了！！
慌慌張張的套了外套，听著手機里的動靜，小心的問︰“你們。。你們在哪？”
陸嬌嬌的聲音也變得尷尬起來︰“我們。。。到你們單元門口了。”
他听到了門口汽車熄火的聲音，打開門跑出去，陸西平從車里跳出來一邊扯了下腰帶，一邊環顧四周打量這個小區。
“陸。。。陸叔。。。您怎麼過來了，也沒提前說一聲。”他迎過去尷尬的打招呼。又看見撅著大嘴在後面瞪著她爸的陸嬌嬌。
“住1樓？能進去看看不？認個門嘛！”他的話總是又直接又不容反駁，讓人感覺像是在配合警察辦案。
“能。。。”他把他往1樓屋里領。
陸西平大大咧咧走進去，看了一圈，前後不超過1分鐘，目光最長停留在他的書桌上，沒等他把燒水壺架好，他小包一夾︰“別燒了！不喝，走！看完了，關門，咱吃飯去！”
李耀輝迷迷糊糊鎖上門，跟著父女倆上了車。
“小李，這附近有啥好吃的？！”
車輛駛出小區，開向大路。
這問題把他問住了，他不知道。
“這附近？。。。。”眼楮望向窗外張望了好一陣子，支支吾吾沒說個啥來，“我。。。我都在單位食堂吃飯。”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像突擊考啥也不會的孩子。
陸嬌嬌在前排惡狠狠的擰了她爸一下胳膊。
“沒事兒，我開著看看，羊湯，看看哪有大盆羊肉，喝點熱乎乎的羊湯！你倆也瞅著點兒，教給你們啊，這個路上找吃的，就看哪家人坐的滿，門口挺的車多，八九不離十！飯菜還可以！要是裝修的挺好，門頭也漂亮，里面連個人也沒有，那大概率菜不行。。。”
他開著車穿梭在大街小巷，按他的標準篩選著飯店，沒過一會兒，就看見有一家老馬羊湯館，里面密密麻麻坐滿了人。他嘿嘿一聲笑，把車利落的停在一邊，領著兩個孩子進了門。
果然，一進飯店羊肉的香氣和油膩就撲鼻而來，店員伙計帶著白帽，穿梭在大堂。
“瞧，回民，這羊肉保準好吃。”
找了個狹小的空座，三人坐定。伙計送上菜單，陸西平看也不看，往李耀輝面前一甩︰“點！”
“我。。我不會。”
“不識字？”
“不是。。。陸叔，你吃啥你點，我啥都行。。。”
陸西平眉壓眼瞪了他一眼︰“點菜都不會？！書都白念了！你隨便點！我看看能有多難！點個菜麼，還能把人家飯店點塌了？”
李耀輝的手指在油膩的菜單上微微發抖。菜單上淨是些陌生的菜名像
\"碗拌羊羔肉\" \"燕面揉揉生汆面羊齊瑪筏子面腸\"。。。別說吃了，他連見也沒見過，
他額頭滲出細汗，仿佛面對的不是菜單，而是一份疑難病例報告單。
\"羊...羊雜湯？\"他試探著念出一個最像食堂菜名的選項。
陸西平突然拍桌大笑，驚得鄰座客人直扭頭。\"你小子點菜跟開藥方似的！\"他一把抓過菜單，油漬蹭在泛黃的紙頁上。
\"點菜！\"他一嗓子便招來了隔了好幾桌的服務員，\"來一盆熱乎的炖羊肉，要三肋排的！白皮面下三碗量，辣子單放！涼拌沙蔥一碟，烤串嘛...肉筋二十個，腰子來兩對！糖蒜弄一碟。。。再拼個涼菜，來幾個羊蹄，\"他嘟囔著，\"欠個酒啊...\"
\"不要酒！\"陸嬌嬌一抬頭一嗓子嚇得服務員一哆嗦，\"你開車還敢喝酒？菊花茶就行！\"
陸西平訕訕地搓著下巴，把菜單一合，差走了服務員，轉頭用筷子指著鄰桌對著李耀輝說︰\"菜單看不懂就看別的客人都點了啥！桌桌都有的！準沒錯！看不明白就站起來去問，沒人瞞你這個！問著問著說不定就打上交道了！這有啥呢？！\"
李耀輝漲紅了臉。他次次都在這個男人面前露怯，而他好像無意的，總在教他一些東西，一些書本上，沒有的，新鮮的。
飯菜不一會兒就熱騰騰的上來了，湯鮮面美。
“放假不出去見朋友，在房子里學習學個沒完是準備學成個啥？”陸西平大口吃肉，碎骨頭一點點的在他面前的盤中摞起。
“準備。。。十月報考研究生。”他放不那麼開，節制的吃著面條，涼菜。
“考那玩意干啥？有啥用？醫生不是得考職稱嘛。”
“現在。。。新招的都有研究生了。。我想著，醫院說考了有用，肯定是有好處吧。”
“切，要我說。。。”他還沒說完，被陸嬌嬌一口打斷︰“要你說？誰要你說？醫生的事你也懂？你管的還怪寬咧！人家要考試，你在那瞎指揮啥！”
陸西平挨了嗆，面子上頗掛不住︰“上研究生好幾萬呢！有那個錢，換個好房子住，請領導同事多吃幾頓飯喝幾頓酒不比整那個虛拉吧唧的玩意兒強嗎？你們小孩，啥也不懂！”
他看向李耀輝︰“你有上研究生的錢嗎？”
“我听說。。。能貸款。。。，單位好像也能給掏，就是簽個啥合同。。。”他也有點慌了。
“切，那不就跟賣身了一樣嗎？不管誰掏，一欠人家的錢，你就沒自由啦！”他呼嚕嚕的喝著湯，胃口真好。
他這麼說，李耀輝的飯可不香了，他的目標被眼前的人晃來晃去，搖的岌岌可危。
陸西平瞥了一眼閨女，“都整顛倒了，該學習的不學習。。。要我說，男的，一個勁兒學習，考試，沒屁用！有那功夫，學喝酒，學請客，學開車，學做生意，學吃虧，也學佔便宜。。。哪一樣不比考研究生強。。。”
李耀輝低著頭，筷子在碗里撥來撥去，心里一陣陣發緊。也並不是原本堅定的想法開始動搖，但對面比自己厲害得人說的，好像也是他曾經懷疑過的事實。他又不甘心，總覺得心里那點火不能滅。于是鼓起勇氣小聲說︰“您說的那些。。我覺得都比學習考試難得多，我是個笨人，那幾樣，我都學不會。。。”
“哼，學不會，那還是沒被逼出來。”他抽張紙巾，擦了擦嘴。看了看桌上的剩菜，起身︰“我出去抽根煙，小子，多吃！把桌子上的打掃干淨！別剩菜！”
他踢開椅子大步流星走出門外，陸嬌嬌馬上說︰“他的話，你一句也別听，你跟他又不是一類人，當他嘴癢放屁就得了！”
她把大盆里的羊肉用漏勺給他盛了滿滿一碗︰“你別怨我把他帶來，是他威脅我，我要不來，他就單獨找你吃飯，我才跟來的。”
陸叔不在，他的胃口敞開了些，把那些肉啊面啊，全倒進了肚子。
“下次，提前打個招呼好了。。。我啥準備也沒有，唉！”
他看都吃完了，就站起身去櫃台結賬。
陸嬌嬌跟過去，在後面喊︰“不要你請！我來！”
陸西平站在大門口撩起塑料簾子，喊了一聲︰“嬌嬌，你出來，請我吃頓羊肉咋了？別人想請我還約不上呢！”
陸嬌嬌使勁瞪了他一眼，李耀輝听的清楚，笑著推了她一把。
他願意請門口站著的那位叔叔吃飯，他喜歡他跟他那麼不客氣，那種感覺，莫名，很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