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完桌子，陸嬌嬌把抹布洗了搭在水池邊，甩了甩手上的水，抬頭一看——客廳暗得不像白天。二樓本來就采光一般，這天一陰，不開燈幾乎看不清東西。她走過去按了一下開關，日光燈閃了兩下才亮起來，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樓上樓下都安安靜靜的。
婆婆一到天陰腿和手腕子就疼，是老毛病了。吃完飯上了床，就再沒下來。陸嬌嬌端著半杯水站在西屋門口看了看老太太。
“媽，要不貼個膏藥？”
周菊英側躺著，毯子搭在腰上，聞言翻了個身，聲音悶悶的︰“貼了也沒啥用。你忙你的吧。”
“我有啥忙的！沒用也比不貼強。”陸嬌嬌說著就去翻床頭櫃的抽屜，找出那盒麝香壯骨膏，撕了兩三片，大手一揮全糊在婆婆膝蓋上，又把她的褲腿放下來，拍了拍，“行了，躺著吧，晌午飯我張羅。”
站起身那刻，她抽了抽鼻子又說︰“媽，你該洗澡了啊，有味兒了，明兒等天晴了，我給你沖沖！”
周菊英“哎”了一聲，有點不好意思。
陸嬌嬌帶了下門，自己也走回了臥室。窗戶還開著半扇，風從紗窗灌進來，帶著雨前的潮氣。她伸手把窗戶關上，拉好了插銷，往床上一倒。
這麼好的天，不睡覺可惜了。
不是，正因為天不好，才更適合睡覺。黑沉沉的，涼絲絲的，毯子一裹，誰也別理，補個回籠覺吧！她翻了個身，把枕頭拍了拍，剛要眯著——
手機震了。
嗡——嗡——嗡——
是短信。她拿起來一看，耀輝發的。她眯著眼楮看那幾個字，看了兩遍才看明白︰
“幫我收拾兩件衣服，把充電器拿上。到一樓單元門等我，我回去拿東西。別驚動咱媽。”
她愣了一下，覺得挺奇怪。這人怎麼又回來拿東西？這是要去哪，還別驚動咱媽，搞得神神秘秘。切！她沒回信息，直接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咋了你？干啥要？”
那頭的聲音很低，，悶聲悶氣的，像是捂著嘴在說︰“一會見了再跟你說。快幫我收拾，不趕趟了。”
“你到底——”
“哎呀！不說了，趕緊給我準備吧，我這要下樓往雨里跑了！”
電話就掛了。
窗外的雷聲轟隆隆地滾過去，悶沉沉的，壓得人胸口發緊。
陸嬌嬌從床上彈起來，心跳忽然就快了。她想是不是醫院有了急診病人，要出診？以前好像也有過這麼一次，半夜被叫走的，慌慌張張的，連襪子都穿反了。顧不上多想了，她拉開衣櫃，撿了兩件他的半袖——一件灰色的，一件藏藍的——又從床頭櫃上拔了充電器，卷成一團，塞進那個半新不舊的黑色雙肩包里。拉鏈拉好，提在手里，換了一雙平底鞋，躡手躡腳地開了臥室門。
走廊里黑 的。她經過婆婆那屋的時候，腳步放得極輕，像踩在棉花上。下了樓，開了門，又輕輕地帶上了。
“啪嗒”一聲，門鎖落回去的響動，在這陰沉的上午顯得格外清晰。
她站在單元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雨已經嘩啦啦下來了。
是瓢潑的、傾倒的、像誰在天上把一盆水直接扣下來的那種大雨。雨點子砸在地面上，濺起白花花的水霧，砸在單元門口的雨棚上，砰砰砰的，像有人在頭頂上蹦。遠處的樓看不清楚了，近處的樹也看不清楚了，天地之間扯起了一道灰蒙蒙的雨簾，什麼都模糊了。
陸嬌嬌站在單元門口，手里拎著包，伸著脖子往小區門口看。
沒幾分鐘，一個人影從那邊跑了過來。
是李耀輝。他從小區門口那邊跑過來，步子很碎，踩在水里，褲腿濕了大半截，皮鞋早就成了水鞋，每踩一步都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音。雨水順著他的頭發往下淌，糊了滿臉，他一邊跑一邊用手抹了一把，但是看不清表情。
最讓陸嬌嬌來氣的是——他手里沒拿傘。
早上她親手遞給他的那把傘，不知道扔哪兒去了。整個人從里到外澆了個透，polo衫全濕了貼在身上，能看見里面的背心，背心也濕了貼在身上，能看見肋骨的輪廓。跑起來的時候，褲腿甩著水，像一個剛從水里撈上來的什麼東西。
他一跑到單元門口，陸嬌嬌的火就上來了。
“給你的傘呢？”她瞪著眼楮，聲音一下子挑上去，那股子氣竄到了矮矮的房頂，“著啥急呀？到底咋了這麼跑回來了？”
李耀輝喘著粗氣，嘴唇發白，不知道是被雨澆的還是怎麼的，臉色白得不像話。他也不說話，先伸手把陸嬌嬌往單元門里頭拽了一把，又把她手里的包抓過去，拉開拉鏈看了一眼，又拉上了。
“剛才忘了跟你說——”他喘了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糊住一層，“快給我拿上1000塊錢。不，給我拿上2000吧。嬌，我得趕緊回去一趟，家里出大事了。”
他頓了一下。
“咱姐殺人了。”
陸嬌嬌愣在那兒。
她手里攥著的包帶子，被李耀輝一把拽走背到了肩上。她就那麼半伸著手，整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一樣，站在那兒，瞪著眼楮看他。嘴巴張了一下，沒出聲，又張了一下，還是沒出聲。
雨嘩嘩地下著。雷聲就在頭頂，轟隆隆，轟隆隆。
“咋……咋回事？”她終于擠出一句來，聲音都變調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啥時候的事？早上走的時候還好好的！”
“三叔剛才給我打的電話，是昨天晚上的事。”李耀輝語速很快，一邊說一邊往單元門外面看了一眼，又縮回來了，“麥收了，那男人出去又喝又賭。家里的麥子不管，我姐說了他幾句，他打了她。”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不知道是雨還是汗。
“哎呀，不說了，我時間不趕趟了，我的心都快要跳出去了。我急的。”
陸嬌嬌一把拽住他︰“你去你去——你回家換身衣服，披上雨披走。你全身濕乎隆冬的算怎麼回事？你準備咋去？”
“我買汽車票——”
“你買啥汽車票？”陸嬌嬌急了，聲音已經不自覺地壓著，“你是真著急還是假著急？打個車吧，管他幾百塊呢。我上去給你取錢去。”
“哎呀——”
“哎呀什麼哎呀，你這個傻子。”她一邊說一邊把包從他肩上扯下來，拉開拉鏈，把里面那兩件干爽的半袖掏出來，塞進他懷里，“來，你先把這個t恤換上，換個干的。我上去再給你拿上兩件。”
她說著就往樓上跑，跑到一樓拐角的地方，猛地剎住腳步，回過身來，扶著樓梯扶手，朝下面喊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但那股子又急又慌的勁兒藏不住︰
“耀輝！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李耀輝急得直跺腳，一只腳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下，那只濕透了的皮鞋發出一聲悶響。他朝她比了個“噓”的手勢，又使勁搖了搖頭。
“你小點動靜！你不能去！這事千萬不能讓咱媽知道！”他喘了一口氣，“你就說，我出診了，我這兩天要下鄉救治個病人，不回來。等我看看啥情況再說。”
陸嬌嬌站在樓梯拐角，急得直嘆氣，那嘆氣聲也不大，但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那種，像被人掐著脖子。她咬了咬牙，轉身上了樓。
李耀輝站在一樓單元門里頭，听見上面“啪嗒”一聲——門關上了。他靠在牆上，閉了一下眼楮。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外面的雨聲，嘩嘩嘩的，鋪天蓋地的。
沒幾分鐘，陸嬌嬌又下來了。這回她手里多了一個舊錢包，還有兩件疊好的褲子和衣服，一股腦兒地往包里塞。
“你听我的。”她把包遞過去，語氣比剛才穩了一些，但還是急，“你打個車直接上高速，趕緊回去看看咋回事。咱姐現在在哪呢？”
李耀輝接過包，聲音悶悶的︰“咱姐現在在醫院。關鍵是還有倆孩子吶……唉。”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把那口氣從肺里壓出來，沉得像一塊石頭。
陸嬌嬌把錢包塞進他褲兜里，拍了拍︰“里頭有五千，你去了別急。找那個，那個公安局長！姓劉的！要花錢咱就花錢，你先看看到底咋回事！”
他把包背好，把那雙肩包的兩根帶子都拽了拽，背緊了。陸嬌嬌彎腰把地上卷著的雨披撿起來遞給他——他沒接，低頭看了一眼，像是嫌那東西礙事，直接拍開了她的手。
“穿上吧！這麼大雨！”
“不穿了。礙事。”
他說完就沖進了雨里。
那一瞬間的雨大得不像話。
雨點子砸在他肩膀上，砸在他後背上，砸在他濕透了的襯衫上， 里啪啦的，像炒豆子一樣密集。那些雨點不是滴下來的，是砸下來的，一顆一顆的，又急又硬，砸在單元門口的雨棚上像放鞭炮，砸在地面上濺起白花花的水霧，砸在人的皮膚上會覺得疼。
陸嬌嬌站在單元門口，手還保持著遞雨披的姿勢，沒有收回來。
她站在那，看著丈夫的背影一點一點變小，肩膀窄窄的，脊背瘦瘦的，像個被什麼東西追著跑的孩子。最後變成雨幕里一團模糊的灰白色，然後被雨徹底吞沒了。
她感到心髒一陣的抽搐，疼痛——她太心疼自己的丈夫了，為什麼？他那麼瘦削老實溫和的人，總是被這樣那樣慘烈的事情纏上？
到底怎麼才能，讓他過上完全舒心的日子啊？
她不知道自己在樓站了多久。風把雨吹過來，斜斜地掃進門檐底下，打濕了她的褲腿和鞋面，也打濕了她的頭發和臉。
這天，
她原本打算睡個回籠覺。
結果，連夜里也沒有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