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黎民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里正放著電視，寧寧坐在地毯上，面前攤著一堆積木，劉紅梅盤腿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毛線針，一邊織一邊看著孫女。
“爺爺！”寧寧抬頭看見他，手里的積木一扔，光著腳就跑過來了。
宋黎民彎腰把她抱起來，掂了掂，笑著說︰“這誰又胖了啊？奶奶喂的真好，是不是？”
“寧寧不胖！哼！”寧寧才兩歲多，听見爺爺這麼說竟然生了氣，把手從他脖子上一撒，扭著身子要下來。
“哎呀，胖還不好？爺爺就喜歡寧寧肉乎乎的。。。”
劉紅梅從沙發上站起來，把手里的毛線擱下，走過來接過寧寧，說︰“瞧，現在的小孩，看的動畫片都是芭比公主什麼的，不讓說胖呢！你怎麼回來了，我弄飯？”
宋黎民脫了外套，蹲在地墊上逗孩子，“別弄飯，我一會兒走了，你把我的降壓藥給我拿上，再拿個魚油吧，給我找幾身衣裳。”
“拿幾身？”劉紅梅听了，起身就往臥室走，邊走邊說︰“哎喲，這又去哪去？你一天天的，比陀螺還能轉呢！”
宋黎民跟著她進了臥室，把褲子，內衣換下來，“我去洗個澡，你把秋衣也給我找一身，襪子薄了，把厚點的拿出來吧。”
他進衛生間沖了個澡，出來的時候，床邊上，已經整整齊齊擺了一沓。
“藥給你放哪，沒見你拿包啊。”
“包在車上，一會兒裝個袋子就行。”他擦著頭發，走到梳妝台隨便拿起一瓶劉紅梅的擦臉油，擰開抹了點。“才十一月，這麼干呢。臉都起皮。”
“你怪會挑的，上來擰我一瓶最貴的。”
“孩子們怎麼樣？”他開始穿背心，伸手摸了摸秋褲，猶豫了一下，正是穿也行，不穿也能忍的季節。
“孩子？”劉紅梅想了想，“顏顏情緒不怎麼好，上班看著都漫不經心的，瘦了，這不，孩子在我這兒待好些天了，我沒往回扔，怕他倆累著。。。”
“嗯，你多看幾天吧，她爸走了，都是人家一個人張羅的，咱得有點表示，給孩子拿點錢，那孩子心重，拿點錢補上些，是個安慰。明宇呢？”
“明宇？”說起兒子，劉紅梅臉上的笑意一下子綻放開來，她湊過去坐到黎民身邊，喜滋滋的說，“哎喲，孩子不讓我跟你說，我憋的可難受呢。。。。”
“啥事？咱倆是兩口子，你還瞞我？”
“我不想瞞你，是孩子叮囑我不讓我提的，我告訴你了你可憋住，別說是我說的。”
“說，我听听啥好事。”
“真是好事，黎民呀！我就說我兒子行！！”劉紅梅話還沒說，先捂著嘴笑了一陣兒，勾的宋黎民心癢癢的︰“快說吧！”
“咱兒子的店，被一家大公司看上了，要投資他。人家連方案都跟他聊了。怎麼說的來著？好幾種方式，什麼幫他做連鎖，幫他入住寫字樓。。。哎呀我也不懂，就是，反正，要是辦成了，幾百萬幾百萬的掙。。。你老說他不靠譜，你看看，人家年輕人有年輕人的路子。哼！”
宋黎民的目光從她臉上收回來。“什麼公司？”
“我忘了，就說是家挺大的，什麼都干，地產、商業、文化，挺有名的，可不是咱們林州的什麼小企業，全國有名的！還是人家主動找的他，說看好他那店的風格品味。”劉紅梅把衣服袋子拉鏈拉上，拍了拍手，語氣里掩不住高興，“你看看，咱兒子不差吧。我總說，男孩子，晚熟，要給他鼓勵、信任和時間，怎麼樣？你以前老看不上人家開小店，人家大公司都找上門了。黎民，說實話，我都覺得他成功的有點太快了些，這勝利的果實，我還沒準備好品嘗呢！”
宋黎民听了，並沒有什麼回應，只是加速了穿衣的動作。
“黎民，你不高興？你這人怎麼這樣？要不兒子跟你不親呢，你那套教育理念落伍了，總是那麼嚴肅，現在的孩子不愛听你那一套！”
劉紅梅把床上的褶紋鋪平，對丈夫的反應頗不滿意。
“呵呵，這麼好的事？這麼容易就找上門來了？”
他淡淡的說了一句，拿起衣服袋和藥往外走。
“真掃興，那你就別問，拭目以待唄！等他生意做大了，你可別再賤兮兮的跑著想去沾光！”
宋黎民從鼻孔里哼了一聲，走到客廳跟寧寧告別。
“爺爺走了，寧寧听奶奶話。”
“爺爺干嘛去？”
“爺爺忙的很。修鐵路去。。。厲害不？”
他直起腰，又對紅梅說︰“再給我找雙鞋，輕便的，能走路的。這兩天老得下現場，穿皮鞋腳受不了。”
劉紅梅又在鞋櫃里扒拉，一遍挑一邊問︰“你這到底去哪啊，還得走路？”
“地鐵線的事。規劃局、地勘中心，還有經委那邊，幾家湊一塊算大賬。線怎麼走，從哪兒過，拆遷成本多少，都得一家一家過。光圖紙就摞了半人高。”
“嘖嘖，你悠著點，小心別累死。”
“你盼著點我好吧！”
劉紅梅拍了拍他的肩，把他送出門。看著丈夫那瘦削的肩膀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宋黎民拿著袋子出了單元門，沒有上車，而是掏出手機。獨自走到僻靜的小區花園。通訊錄翻到宋明宇的號碼，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一會兒，按了撥出。
響了六七聲，那邊才接，聲音懶洋洋的︰“咋了？”
“明宇，最近有家公司要投你的店，是什麼公司？”宋黎民的聲音不高，沒有寒暄，也沒有過度。
“我媽這人嘴怎麼這麼不嚴？”
“你媽告訴我有什麼不對的。你是我們的兒子，我們理應關心。”
也許是他的聲音透著一股嚴厲，明宇在那頭頓了一下，軟了︰“就一家投資公司，挺有實力的，想跟我合作。哎呀你別問了，等辦成了再跟你們說。”
“我問你公司名字。”
“哎呀，你就別管了，我自己能處理。我都多大了——再說了，跟你有什麼關系呀！”
“恆信？恆信地產？”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沉默了好幾秒鐘，宋明宇才開口，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意外︰“你。。咋。。知道？”
宋黎民嘆了口氣，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別人听見︰“明宇，你听我說。恆信這家公司，你離它遠點。不要跟他扯上任何聯系。”
“為什麼？人家主動找的我——”
“主動找的你，卻是沖著我來的。”宋黎民打斷了他，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它是沖著咱們的地鐵線來的。你那店才開幾天？人家憑什麼看上你？它是想以你為切入點，把線搭到我這兒來。你懂不懂？”
他大致講了下恆大和化工廠關于地鐵線那個剪刀手。
宋明宇在那邊沉默了。過了幾秒，他的聲音悶悶地從听筒里傳出來，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涼水︰“……我听懂你意思了，所以。。。他只是。。。我。。。”
“對，就是你理解的那個意思。”宋黎民抬手揉了揉眉心，“它找你，就是想讓我在某個環節上松一松。你現在跟人家談得挺高興，等簽了合同拿了錢，後面的事你甩都甩不掉。連帶著把我，說大一點，把整個林州地鐵的戰略定位都拐進去了。。。。”
“媽呀，你可真能嚇唬我，我在咱們林州，還是這麼重要的一環？厲害啊你，宋黎民。”他的聲音忽然變得虛飄又戲謔，一副美麗泡泡全破了的模樣。
“把事情處理的藝術一點，不要弄僵，也不要顯出太多立場和情緒，”宋黎民說，語氣忽然硬起來，“委婉而果斷的拒絕掉，人活著有很多機會，有的機會能抓，有的機會只能放，你听懂沒有？有問題隨時問我。”
宋明宇在那邊 了一句︰“我自己的事，我有數——”
“你有啥數？”宋黎民的嗓門忽然提起來，又壓下去，“你連人家是沖著你還是沖著你爹都沒鬧明白，你有個屁數。你記住，天下沒有白送上門的好事。你那個店掙多少錢我不管，你要是因為這個事把咱倆搭進去，到後面有你的好果子吃。”
電話那頭徹底沒聲了。過了好一會兒，宋明宇才說了一句︰“……我知道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像是一截燒了一半的柴火被人澆滅了。
宋黎民把電話掛了。
走進車里，告訴司機出發，他閉上眼楮，腦子里翻來覆去的是一個念頭——他本來已經有些猶豫了。夏明蟬那天跟他說的話，他不是沒听進去。地鐵線這個事，阻力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方方面面伸過來的手，他擋不住。他最近確實在想，要不要隨了大流算了。可恆信把手伸到宋明宇頭上，這觸了他的底線。他今天能查到明宇，明天就能查別的東西。他只要想，就能把他扒個底朝天。
要更細密的，以更柔軟的方式跟他們斗了。
另一邊，宋明宇掛了電話之後，呆坐在店里的長桌子邊上，手里還捏著手機，屏幕已經暗了。一盆涼水從上至下澆下來，把他弄了個透心涼。
冷靜下來，他回憶了之前接觸的種種細節，現在套在宋黎民的故事下，全都變了味兒，他還以為自己真的成了時代的寵兒，天選之子呢，鬧半天，還是沒有跳出宋黎民的手心兒。。。他感到一股深深的挫敗感，昏昏沉沉的站起來走出店往家走。
莊顏看出了他的暗沉，問他咋了。
“媳婦兒，收購的事兒。。。。可能弄不成了。”
“啥？為啥？”她幾乎是沖過來的，一屁股挨到他旁邊，膝蓋頂著他的腿。她好久沒挨他這麼近了。
宋明宇嘆了口氣，把事情原委講了。恆信找他，是沖著他爸的地鐵線來的，想拿他的店當跳板，搭上宋黎民這條線。他爸在電話里把他罵了一頓，讓他立刻斷了。
莊顏听完，臉上那層緊張松了一點，又繃了回去。她抿著嘴，兩只手在膝蓋上攥了攥，忽然說︰“那咋了。”
宋明宇抬起頭看她。
“就算是沖你爸面子才找你的，那咋了？”莊顏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在給自己打氣，“那也正常啊。你爸是宋黎民，人家想搭上他，找你不是很正常？你這麼說，我反倒踏實了，之前我覺得這事兒玄乎，現在我覺得這事兒能成。”
宋明宇看著她，眉頭擰起來︰“你懂個屁。”
莊顏愣了一下。
“這叫利益交換。”宋明宇的聲音沉下去，“這根本不是正常的商業合作。人家不是看中我的店，是看中我爸手里的權。我要是拿了這錢，後面就得替人家辦事，辦不成的事也得辦。你懂不懂？”
“辦不成的事。。。就辦不成唄。。。他還能訛你。。。”
“你以為我拿了這個錢就完了？人家今天能找我，明天就能拿這個事拿捏我爸。到時候把柄在人家手里攥著，我甩都甩不掉。”宋明宇把臉別過去，盯著牆角，“這錢拿了，就是把一家人往溝里帶。”
“那……”她的聲音有點啞，“那你就干你的，把錢拿到手不就行了？管他後面——”
“我就說跟你說不明白！怎麼搗鼓半天了還不明白呢？就是這個事兒干不成了，不能干，明白了嗎？”他頗為煩躁的站起來，進了書房，啪的把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