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天黑得早，傍晚六點剛過，街上的路燈就亮了。
陸嬌嬌的店里頭還熱鬧著，暖黃的燈從玻璃門里透出來，照著門口那幾筐橘子和隻果，黃澄澄紅彤彤的，看著就喜人。
她剛送走兩個買果籃的，又進來一個買禮盒的，緊接著隔壁小區的老太太拎著兩盒牛奶出去了，57路公交車的鮑師傅又跑了進來，拿了兩盒煙掏了錢又急匆匆的跑走了。
玻璃門開開合合，圈不住屋里的熱氣，陸嬌嬌一邊收錢一邊招呼，嘴沒停，手也沒停。等到這撥人走了，她靠在櫃台後面喘了口氣，拉開抽屜看了一眼今天的賬本，嘩啦啦翻到最後一頁，拿筆把最後一筆記上，算了算總數，一千七百多。
她盯著這數字看了一會兒，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一千七，擱以前她想都不敢想。那時候她剛盤下這個店，一天賣個兩三百都費勁，心里忐忐忐忑的，就怕顧不住房租，現在呢？店里的煙、飲料、果籃、花束，樣樣有人買，公交站下來的人第一個看見的就是她的招牌，醫院那邊的人也認她這兒，醫生護士都願意在她這兒擱個東西、傳個話。說起來這一片小商店多了，為啥她能做起來，其實就是個大方——抹個零頭，花多往里塞兩支，牛奶一箱比超市便宜個兩塊，司機等紅燈的功夫下來買個煙忘裝錢了先佘一下。。。。都行。說她是真的不計較也行，其實是心里懶，懶得算計也行，反正，她沒覺得動什麼心眼兒，費什麼勁，生意莫名其妙就這麼做起來了。
合上賬本，她得空站起來收拾了下店面。門口那幾盆綠蘿的葉子有點蔫了，她提了壺水澆上；貨架上的煙缺了個口，她從櫃子里拿了幾條補上；放果籃的地方空了，她挑著新鮮的水果重新碼了幾個。干這些活的時候她手腳麻利，嘴里還哼著歌，哼得跑調了自己也不在意。
一邊干這些活她一邊想著些事兒。就幾年前，她還像個抑郁癥似的，跟誰都合不來，爹媽看她都搖頭，說這孩子不正常，有病。她爸出了事後，收房子那陣兒她還差點想不開，要從天台上跳下去一了白了，那時候她只願意在家待著，誰也不想處，誰也不願見，什麼工作啊，找活啊，听也不想听。後來，後來半自願半趕鴨子上架開了這個店，一開始也就是想有個事干，沒想著能怎麼樣。可這店一天一天地開下來，她一天一天地忙起來，見人說話，收錢找零，跟隔壁馬姐嘮嗑，跟來來往往的顧客打交道，她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就不一樣了。至少，她覺得自己甭提多正常了，能跟人吵架也能跟人和好，能干活也能算賬，能早上爬起來開門晚上關了門回家，日子過得有板有眼。
她想著想著，手上的活慢了下來，心里頭涌上一股熱乎乎的東西。她知道自己這變化誰的功勞最大。是李耀輝。那個木訥的、除了上班啥也不懂的男人，不知怎麼的就一點一點地把她從那個拉嚴了窗簾的屋子里拽出來了。他不會說啥漂亮話，也做不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就是每天下班回來，吃飯，听她說店里的事，點點頭，笑一笑。他穩當，像根柱子，她靠著靠著，自己就站直了。
結婚這麼幾年了，離得這麼近，一天見好幾遍，可想起他，心里還是覺得甜滋滋的，稀罕得不行，她哼著歌，新拆了一箱橘子，想著他，又一邊在心里頭數落他。好是好，就是太傻了。哼！啥心也不會操，讓他去看房子，回來啥也說不明白，哪個樓盤多少錢一平都記不住，問他戶型怎麼樣，他說“看不懂”。這也能叫大學生？她又想起昨天降溫翻出了冬天的衣物，他那秋衣秋褲，松松垮垮的，領口都泄了，跟塊抹布似的，她心里盤算著，這周末他休息，讓他盯半天店，她出去看看房子，順便給他買兩套新衣裳，不能讓他再穿那身舊的了，省得天再冷往脖里灌風。
正想著這些，玻璃門呼啦一聲，耀輝推門進來了。
陸嬌嬌跟只小鳥似的撲稜過去，結果一看他那張臉，灰撲撲的，眼下帶著青，肩膀往下塌著，整個人像是被抽干了氣。他進門也沒說話，走到櫃台邊上，一屁股坐在那個小板凳上，長長地出了口氣。
“咋了這是？”陸嬌嬌走過去。
李耀輝搖了搖頭︰“沒事，累了。”
“今天幾台？”
“兩台，都是大手術。”
陸嬌嬌撇撇嘴，把桌子上保溫杯擰開蓋遞給他，里面紅棗枸杞菊花胖大海亂七八糟泡了一堆。李耀輝接過去擰開喝了兩口，靠在牆上，眼楮半閉著。
“咱們幾點回？我都有點坐不住了。”
陸嬌嬌在他旁邊坐下來，想起自己剛才的高興勁兒，忍不住又笑起來︰“看把我家老李累的，想回這就回唄，把門拉下來不就得了！對了，你猜我今天賣了多少錢？”
李耀輝睜開一只眼︰“多少？”
“一千七還多。”她揚了揚下巴，臉上全是得意，“擱一年前我都不敢想。”
李耀輝也跟著笑了笑，“挺好。比我厲害。”
“比你厲害啥了？你那可是治病救人，我這算啥，對了，今天生意好，我請你吃火鍋吧，熱乎乎的，吃點牛羊肉，給你補補精神！”
李耀輝喉結咕咚一聲，撓了撓眉毛。“這麼奢侈。。。”
“奢你個頭！吃個肉也堵不住你的貧嘴。。。走，你把水喝了，我收拾收拾！”
李耀輝下班路上腦子里那些糟心事，被妻子這一千七和一頓火鍋一沖，淡了不少。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溫乎乎的水順著嗓子下去，胃里暖了一層，連帶著肩上那股沉勁兒好像也松了一松。喝完了把杯子擱在膝蓋上，靠在牆上，難得地舒了口氣。
陸嬌嬌已經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攤了。她先把收銀機里的零錢點了一遍，塞進抽屜里，又拿起掃帚把地上的花瓣和碎葉子掃成一堆，一邊掃一邊催︰“你喝完去後頭把熱水再灌上，我掃完這點咱就走。”
李耀輝站起身，準備去接水，門又被推開了。
一對中年夫婦走進來，探頭探腦地看了看︰“想看個病人，這果籃怎麼賣？”
陸嬌嬌把掃帚靠到牆角，迎上去︰“看你想要哪個？這邊有現成的，也能現搭。”
倆人挑果籃的工夫，門又響了，進來一個年輕小伙，買了一盒煙兩瓶可樂，李耀輝接的錢，他嘟囔一句︰“少抽點煙~”被陸嬌嬌狠狠瞪了一眼。
緊跟著又進來一個老頭兒，也要買一盒煙，還問有沒有火機。
陸嬌嬌怕他又胡說，一邊招呼那個一邊又過來應這個，手腳不停。
她瞥了耀輝一眼，眼神里帶著點著急，又帶著點無奈，意思是︰你看這，又走不了了。
李耀輝讓出身子，挑了個角落坐下了，沖她擺了擺手，意思是沒事，你先忙。
陸嬌嬌看他掏出了手機，安安穩穩坐下了，心里踏實下來，轉過身接著招呼客人。
這一忙，又半個點兒過去了。
李耀輝看了會兒手機上的新聞，沒什麼特別的，又抬頭看一眼陸嬌嬌，看她收錢、找零、把果籃用保鮮膜裹好、遞到客人手里，嘴里還念叨著“慢走啊您”。店里人來人往，暖黃的燈照著那些花和果，照著她忙前忙後的身影，熱氣騰騰的。這種時候，說不上多特別，就是兩個人在一個不大的店里，一個忙一個等，中間偶爾遞個眼神，連話都不用多說。日子就是這麼一天一天過下來的，瑣碎，踏實，莫名給了人一些底氣。
等最後一撥客人走了，已經快八點了。陸嬌嬌長出了一口氣，把最後一筆賬記上，抬頭沖他喊︰“快走快走！把門趕緊拉上，再不走別再收不了攤了！”
李耀輝笑笑，站起來說︰“沒見過急著回家不急著掙錢的。”
“多掙幾百塊錢有啥特別的，你肚子空著，這錢掙的人心急火燎！走走！吃飯去。那才是天大的事！”
兩個人拉了閘門，裹著衣服往東走。
一下樓梯階陸嬌嬌就挎緊了他的胳膊︰“對了，這周末你休息吧？你盯半天店，還有，你賣煙不能說人家抽煙不好，有病嗎不是？誰听你的啊！。。。。我出去看看房，順便給你買兩身秋衣，你那舊的都不能穿了。”
李耀輝臉上的那點笑收了，輕輕嘆口氣︰“這周末……不行。”
“咋了？”
“主任讓我跟他出趟門，下去干個活。”
陸嬌嬌撅起了嘴。往他胳膊上捶了一下︰“干啥活？不讓放假啦？”
“下面一個縣醫院，有台手術，讓我跟著去。”
“不去不行？”陸嬌嬌的聲音提了一點，“就說你不想干，你不是在這個醫院上班嗎？咋還得管縣醫院的事？”
“唉，這哪是醫院的事，這是私活。。。不合規矩。。。。”
陸嬌嬌听出來了，他的語調里是真愁。就更不高興了︰“這算啥？違規不違規的咱不懂，就說這活兒，累不累？你這一周做了多少台了，周末還不歇著，跑下去給人干活，累死了咋辦？”
李耀輝聲音悶悶的︰“他說鍛煉我。”
“呸，他算老幾，用他鍛煉？我都不舍得鍛煉你！”陸嬌嬌頭一昂︰“明天我找他去！”
“你可得了。。。淨給我找麻煩。。。”
陸嬌嬌邊走邊擠著他，又問︰“干私活是不是得給你錢呢？不能白幫忙吧？”
“沒說。”
“沒說？”陸嬌嬌瞪了他一眼，“沒說你就去？他讓你去你就去？問問他，跟他干活給你多少錢，他給你多少，我給補你。就說你老婆不稀罕他那個！”
李耀輝苦笑了一下，“不是錢的事。”
“那是什麼事？”
李耀輝沉默了幾秒，路燈把那張疲憊的臉照得更清楚了些。“彩花嫂子的肺源，還得靠他。移植中心那邊，他在里頭說得上話。這個事之前，我不能跟他翻臉。”
陸嬌嬌張了張嘴，那些帶著氣的話堵在嗓子眼，沒再說出來。馬路上兩個人的影子矮矮的，因為靠在一起，顯的圓滾滾的︰“那……你注意點身體。別啥活都往身上攬，能少干就少干。別傻。”
李耀輝點了點頭。“我知道。”
前面火鍋店的招牌已經能看見了，紅彤彤的燈箱掛在街邊，熱氣從門口往外冒，隔著半條街都能聞到牛油鍋底的香味。陸嬌嬌拉了拉他的袖子，腳下的步子快了起來，她嗓門亮堂堂的︰“今天錢掙超了，多點盤肉，你給我敞開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