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李惠琳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大跳，失聲叫了出來，
“甦皓！你干嘛？！怎麼突然就點買入了啊？！我還沒講完呢！”
完了！
上班第一天，還沒開始干活呢，就闖禍了！
甦皓心里咯 一下，暗道要糟。
“這可是St股啊！而且你看看盤口！現在只有賣出價掛單，有買入價的委托嗎？”
“沒有……”
“對！這意味著，這只股在跌停板上，明白嗎？”
“那……該怎麼辦？”
“還好，萬幸這只是模擬賬戶！不是真金白銀！要是實盤你敢這麼瞎搞，經理能把你從窗戶扔出去！”
听到這話，甦皓總算是松了口氣。
剛才看她在旁邊嚇得大叫，還以為真的讓公司賠錢了呢。
“但問題是，我剛才說過的吧？我們進行模擬交易，是計入考核的。”
李慧琳喃喃自語，語氣中帶著真切的擔憂，仿佛比自己犯錯還要著急︰
“只有模擬交易成績好，才有希望通過考核。可你現在把模擬金全砸在這只St股上了……”
“對不起！”
“哎呦，道什麼歉啊！”李慧琳噗嗤一笑，
“誰還沒當過新手啊？犯點小錯誤再正常不過了。想當年我剛入行的時候，出的洋相比這還離譜呢。
當然啦，因為這事兒，考核可能會…嗯，受點影響。
不過沒關系！我去跟經理說說，沒問題的！”
甦皓怔怔地看著她臉上那真誠的笑容。
這真是個好人啊！
甦皓心里感動得稀里嘩啦，默默地給李惠琳發了一張大大的好人卡！
只是，今天上班第一天就犯下如此低級的錯誤！簡直社死現場！
不過……剛才那種強烈到讓他渾身戰栗的感覺……
真的，無比清晰，無比強烈啊！
正是被那種近乎宿命般的預感牽引著，他才會在那一瞬間，鬼使神差地按下了“買入”鍵。
只不過，在游戲里，按下按鈕之後，是“神裝”還是“垃圾”，反饋是即時的。
但股票市場……卻像個深不可測的泥潭，完全讓人捉摸不透。
屏幕上，那只St股票依舊死死地封在跌停板上，綠得讓人心慌。
難道真是自己感覺出錯了？
也許，那個所謂的“游戲能力”，跟現實里的股票投資，根本就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碼事？
又或者，他壓根就沒什麼狗屁的特殊能力，之前的一切，不過是走了幾次狗屎運而已……
算了，先專注于眼前的工作！別胡思亂想了！
***
股票市場的正式開盤時間是早上九點半。
但考慮到股指期貨和集合競價的存在，早上九點十五，那場無聲的戰役便已悄然打響。
一直要廝殺到下午三點十五分，方能鳴金收兵。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炮火，沒有真槍實彈，卻是用真金白銀堆砌，能讓人們心跳驟停、血壓飆升的金融戰爭！
而交易部門，那絕對是整個公司里節奏最快、壓力最大的地方。
而且，這兒的人，信奉的是什麼？
快進快出！短線為王！
瞅準了價格上躥下跳的當口，就得像最餓的狼崽子一樣撲上去，火中取栗！
從那變幻莫測的K線里硬生生榨出油水來！
沒錯，這里，就是這麼個殺伐果斷的修羅場！
在這里，股票持倉周期極短，最長不超過一周。
通常收盤前，不是融券對沖，就是場外期權鎖倉，反正必須把賺到手的利潤鎖死。某種程度上，也算是一種t+0。
“現金為王，落袋為安”——這八個字，是刻在部門基因里的信條！
那些信奉“長期持有”理念的人，注定與這個部門的氣場格格不入。
他們更適合去資產管理部或者研究部，那里才是追求價值投資的地方。
交易一部的負責人周毅經理，對那些慢節奏的交易，是打心眼兒里瞧不上。
他熱愛的，正是這片能讓腎上腺素飆到炸裂，多巴胺分泌到痙攣的修羅場！
在這里，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代表漲跌的紅綠K線都在激烈搏殺！
就像兩軍對壘的士兵，殺得是血肉橫飛，你死我活！
交易者們則在高度緊張的心理戰中，互相扔煙霧彈，放冷槍，挖坑埋雷，然後——揮舞著鐮刀，收割對方的籌碼！
正因如此，現在年輕人一刷就停不下來的那些多巴胺短視頻，在他看來，簡直是索然無味！
那些玩意兒提供的刺激，與交易戰場里真金白銀、瞬息萬變的搏殺相比，簡直如同小孩子過家家。
這里，才是真正能讓一個成年人的多巴胺分泌系統原地爆炸、嗨到飛起的終極樂園！
這就是周毅選擇留在這家公司的核心原因。
當然，經常也有人問他︰
“為什麼不單飛，用自己的錢去交易？那樣豈不更自由、更刺激？”
不行，絕對不行！
用公司的錢交易，潛意識里會保留一絲“旁觀者”的清醒，能做出更理性的判斷。
可一旦想到操作的是“自己的血汗錢”，那刻在人類基因里、與生俱來的貪婪和恐懼，就會像病毒一樣，瞬間摧毀所有的理智和判斷力。
會讓人淪為在情緒的驚濤駭浪中，隨波逐流的一葉浮萍。
多少在公司里叱 風雲的天才交易員，一旦單飛，用自己的錢操作，就迅速跌落神壇，摔得粉身碎骨！
原因就在于此！
今天收盤的號角剛剛吹響，空氣中仿佛還彌漫著激戰後的硝煙味。
“小吳，把今天的持倉報告和交易記錄整理好交給我。對了，特殊情況都標記了嗎？”
“啊，是！報告已經準備好了，馬上和數據一起發給您。”
“很好。要盡快，我得根據這些制定明天的市場策略。”
“是！”
對交易員們布置完任務，坐了一整天的周毅抓緊時間活動身體。
他從桌子底下掏出啞鈴，擼起袖子就開練。
每天收盤後，用啞鈴進行幾組力量訓練，盡可能地延緩肌肉流失，然後灌下一杯蛋白粉，這已是他雷打不動的固定儀式。
至于今天的晚餐，也一如既往，依舊是寡淡無味的雞胸肉……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有個身影站在不遠處，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打擾。
“慧琳？有什麼事嗎？”周毅一邊舉著啞鈴，一邊問道。
“啊，是的，經理。抱歉打擾您鍛煉。”李慧琳微微欠身。
“沒事，活動活動筋骨而已。說吧，什麼事？”
“那個……是關于今天新來的……”
李慧琳將指導新員工時發生的事情，簡明扼要地匯報了一遍。
“所以……你是說，今天剛來的那個新人，‘失手’把模擬賬戶的資金，滿倉買入了一支St股票？而且還是跌停價買入？”
周毅的眉頭微微皺起，停止了鍛煉。
“是的……他可能是在我給他講解操作的時候，不小心點錯了……
而且那只股票今天一直封在跌停，我擔心這會不會……影響他的新人考核……”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周毅打斷她，“考核方面你不用擔心。新人那邊，也麻煩你繼續帶。”
“啊，好的，謝謝經理。”
周毅看著李慧琳離去的背影，心中滿是感慨。
李慧琳啊……
真是人如其名，相由心生，這話用在她身上，真是再貼切不過。
天生麗質，善良溫柔。
只是……
在這個只用冰冷數字衡量價值、弱肉強食的殘酷世界里，她就像一株誤入鋼鐵叢林的白蓮花，顯得十分的格格不入。
周毅本想將甦皓這件事拋諸腦後。
但那個新人有著‘關系戶’的身份，連同他那記荒腔走板的操作，卻像個頑固的彈窗廣告，不斷在他意識邊緣閃爍。
滿倉，跌停價，買入St股票？
如果實盤中做出了這三個操作中的任何一個，這小子今天就得卷鋪蓋滾蛋。
但模擬賬戶……倒也沒什麼損失。
即便如此，一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始終揮之不去。
就算是失手，那也得是本人親手點擊了“買入”按鈕並確認才對。
鼠標難道還能成精自己下單不成？
“也許這支股票有什麼特別？”
甦皓全倉買入的股票，是一支黃金概念股——St中潤。
St股票，本來就因退市風險、流動性差，風險顯著高于普通股票，在公司里屬于明令禁止的交易對象。
更何況，今天因為黃金走勢出現技術調整，整個黃金板塊哀鴻遍野，綠得發光！
難道……真的是手滑？
“算了……別想了。”他告誡自己。
不過是個關系戶，大概率是來體驗生活、鍍層金就走的。
至于新人考核，那是不可能通過的。
讓一個連K線圖都看不懂的門外漢，晉升為正式交易員，把真金白銀給他操盤？
他周毅沒那麼天真，公司高層想必也不會如此糊涂。
所以，隨他去吧，任他折騰，看他能玩出什麼花樣。
***
“時間過得真快啊，都這個點了……”
不知不覺，時鐘指針已指向晚上七點。
甦皓清晨七點就踏入公司大門，就一直被囚禁在這方寸天地之間，整整十二個小時。
但奇怪的是，這一天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待在這里，時間真的會加速哦。”李慧琳一邊收拾東西，一邊笑著說，
“大概是因為這里的一切都講究‘速度就是生命’，每個人都在拼命奔跑吧。”
開盤初期那段時間，他們兩個閑人並無太多具體事務。
可一旦交易進入白熱化階段，各種指令和跑腿任務就從四面八方涌來︰
“快去打印這份報告！”
“把那個數據送到外匯交易組！”
“咖啡！咖啡！要續命啦！”
……
甦皓完全是懵逼狀態，只能像個小跟班一樣，寸步不離地跟著李慧琳，邊跑邊學。
“不過說真的，甦皓啊，”李慧琳笑著鼓勵道，“作為第一天上班的新人，你表現得相當不錯了。那麼，明天見了，甦皓。”
“啊，謝謝惠琳姐！好的！明天見！”
甦皓目送著李惠琳漸漸遠去的背影，有些失神地站在原地。
說實話，今天的工作強度，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想。
但想想也理所當然，這里可是無數金融才俊擠破頭都想進來的頂級私募！
只是才第一天就叫苦連天，未免太不像話。
想想為了養活他這個曾經的啃老兒子，至今仍在外面奔波勞碌的父母，他們承受的辛苦，肯定比他這坐辦公室吹空調的要多得多。
更何況，還有李慧琳帶著，已經算是非常好的開局了！
他還有什麼資格抱怨？
繼續加油！努力！
看了看時間。
“哎呀，到副本時間了，會長他們還在游戲里等我呢！”
甦皓立刻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沖向地鐵站……
***
清晨六七點的時候，城市還沒有完全醒來，準備上班的社畜們打著哈欠，嘆息著，開始了他們一天的通勤。
這就是現代職場人的快速生活節奏！
但總有那麼一群異類，他們非但沒有絲毫抱怨，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朝聖般的虔誠，早早地出現在辦公室里。
他們就是——交易員。
這群人，一到股市休市的周末，就會變得焦躁不安，手指頭不自覺地顫抖，仿佛戒斷反應一樣。
那抓心撓肝、坐立難安的勁頭，和那些急著沖進賭場、渴望輪盤轉動的賭徒別無二致。
當然，也不能一概而論。並非所有交易員都如此。
但至少，在周毅經理迄今為止的職業生涯中，他所見過的交易員，超過一半都帶有這種“多巴胺成癮”的特質。
周毅今天依舊是辦公室里最早到的人。
他一絲不苟地審閱著鋪天蓋地的文件和報告，他需要了解在地球另一端，那些沉睡的市場又發生了哪些足以攪動全球資本的事件。
他一邊快速篩選信息，一邊啜飲著他的……蛋白粉泡水。
咖啡？那是凡人才喝的東西。
“早上好，經理。”陸陸續續地，他的團隊成員們如同精準的齒輪，開始卡著點出現在辦公室。
“都準備一下，十五分鐘後開晨會。”
“是！”
簡短的晨會，主要內容是回顧昨日行情，分析當前局勢，並根據最新的信息，對昨天初步制定的交易策略進行微調和確認。
周毅發布完一系列指令後，便回到了自己帶有多屏顯示器的辦公桌前。
距離開盤還有1分鐘。
盡管已在這個行業摸爬滾打了多年，但每到此刻，依舊讓他感到心髒緊繃的緊張和難以言喻的興奮。
指尖傳來一陣陣難以抑制的、渴望敲擊鍵盤的沖動，那是即將投入戰斗的信號。
嘀嘀嘀嘀——！
開市的鈴聲如同發令槍響，瞬間打破了凝滯的空氣。
周毅的手指立刻化作了翻飛的蝴蝶，在鍵盤和鼠標間急速躍動。
他的目光在面前幾塊巨大的顯示屏間飛速切換，捕捉著瞬息萬變的市場數據，大腦如同超頻運轉的cpU，瘋狂地進行著計算和判斷。
當市場走勢印證了他的策略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成就感和強烈的多巴胺浪潮便會席卷全身。
就在這短短幾個小時內，他便可能經歷無數次從天堂到地獄，再從地獄爬回人間的情緒過山車。
沉浸在這種極致的情緒波動中，時間往往會失去意義。
不知不覺，六個小時便呼嘯而過，一晃神，便已到了收盤時分。
“啊……”每當此刻，周毅總會感到一陣莫名的空虛。
就像一個在游樂園玩瘋了的孩子，面對樂園關門、曲終人散的時刻，心中充滿了無盡的失落與悵惘，久久不願離去。
“經理，今日報告和數據已準備好了。馬上發給您。”
下屬的聲音將他從短暫的失神中拉回。
現實不允許他沉浸在這種情緒里太久。
今日的戰役已經結束，但明日的廝殺即將到來！
必須立刻復盤，準備新的彈藥！
“嗯，發過來吧。有什麼特殊情況嗎？”
“今天有幾只股票漲幅異常顯著。相關資料已經整理成文件發給您了。”
“知道了。”
周毅點開資料，開始查看今天的市場異動報告。
重點關注那些今天突然大幅拉升，或是意外遭遇重挫的股票。
找出這些“異動”背後的原因，是他們每日復盤的核心工作之一。
他滑動著鼠標滾輪，逐行掃視著股票異動列表。
上面羅列著今日市場的贏家與輸家，紅與綠的數字交織成一曲資本的悲喜劇。
就在這時——
“……嗯？”
名單中的一個股票，像一個跳出的彈窗，瞬間勾住了他的視線。
這個名字……異常熟悉。
“等等，這個是……”一個荒誕的念頭閃過他的腦海。
他連忙調出了昨天那個新人的模擬交易賬戶記錄。
屏幕上跳出的數據，印證了他的預感，卻又讓他難以置信！
【St中潤 +5%】
St中潤上午因消息停牌，下午開盤就一字漲停。
“呵。”周毅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短促而古怪的輕笑，其中混雜著難以置信和一絲荒謬感。
St中潤封漲停的原因很快就查明了︰
招金集團宣布受讓St中潤20%股權，交易完成後公司實際控制人變更為地方人民政府。
而招金集團作為國內黃金行業巨頭，其入主引發市場對資產注入和資源整合的強烈預期！
以周毅的經驗來看，這支即將一飛沖天的股票，根本不會再有任何中途上車的機會了！
接下來肯定會連續一字漲停的！
但是！這個股票恰恰被那個關系戶握在手中！
而且還是——滿倉持有！
雖然只是模擬盤，錯失了真金白銀的收益令人扼腕，但一個更強烈的念頭開始在他腦海中盤旋︰
“這小子是怎麼提前知道內幕消息的？”
回想昨天的早會，團隊確實就美國非農和cpI數據、美元走強及黃金技術面承壓等因素進行了討論。
當時，幾乎公司里所有的交易員，包括他自己，都預判黃金股將繼續承壓調整。
事實也證明，市場最初的反應也確實如此。
但那個新人，卻像開了天眼一樣，從一個垃圾場里，精準地挖出了唯一一顆被掩蓋的珍珠！
可李惠琳明明說，他是‘失手’買入的啊。
周毅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這太不合常理了。
在市場普遍看空黃金股的大背景下，從數千支股票中，精準地挑出“St中潤”這一支，並且在跌停板上“全倉梭哈”？
這操作，怎麼看都不像是“失誤”能解釋的。
更像是，一種偽裝。
甚至......是一種挑釁……
隨後，周毅想到了一種十分荒謬的可能性︰
難道這小子，是個背景深厚，消息通天的大人物？
因為覺得交易助理這個身份辱沒了他的身份，所以故意選了一個大家都看空的板塊，挑出其中最牛的股票！
然後用滿倉，跌停價，St股這樣極端的方式，報復性的表達他的不滿？
“嘶~~~”
想到這里，周毅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