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頭看看，水里的你，是誰。”
陰冷沙啞的女聲裹著河面濕冷水汽，輕飄飄落在岸邊的碎石地面上。
黏膩刺骨的聲線纏在耳畔久久不散，每一個字都鑽進人耳朵里，攪得人頭皮一陣陣發麻。
墨黑湍急的暗河水面不斷翻涌著深層暗流，大大小小的細碎水泡接二連三破開暗沉的河面。
方才從河道深處漂來的浮腫慘白浮尸，順著底層湍急的水流，正一點一點穩步朝著岸邊靠近。
這具尸體在黑水里浸泡了極久，軀體浮腫發脹，身上的衣衫腐爛破損，牢牢黏在發脹的皮肉之上。
四肢僵硬繃直，仰面漂浮在河面表層，沒有自主劃水的動作，卻始終精準朝著眾人的方位移動。
雙目圓睜凸起，渾濁灰白的眼瞳空洞無神，死死鎖定岸上的八人小隊。
尸身沒有絲毫活人的生氣，可周身縈繞的怨煞之氣，卻帶著蓄勢待發的獵殺殺意。
岸上八人牢牢守住成型的防護陣型，雙腳釘在干燥的河岸碎石上，半步都不曾挪動。
四名男子在外圈繃緊全身肌肉，短刀橫在身前全程戒備，所有人都刻意抬高脖頸。
視線齊齊望向遙遠的對岸荒原，死死恪守暗河的鐵律禁令。
沒有任何人低頭垂眸，就連余光都刻意避開腳下漆黑的河面。
許軟帶著另外三名女生抱團縮在防護陣型的最內側，幾人全都屏住呼吸，不敢發出半分多余的聲響。
周遭只剩下暗河流水低沉的嗡鳴，極致的死寂壓得人胸口發悶，呼吸都下意識放得又輕又緩。
“媽的，這尸體絕對有問題。”
左側壯漢握緊手中短刀的刀柄，指節繃得泛白，粗啞的嗓音壓到最低。
周身暴戾的戾氣驟然翻涌，渾身肌肉緊繃發硬，時刻準備應對突發的襲擊。
“普通的溺水死尸只會順著水流亂漂，它的移動方向太固定了，擺明了是沖著我們來的。”
“這是用來引誘我們破戒的餌尸，憋著一身殺意在慢慢靠近。”
右側壯漢雙腳穩穩扎在碎石堆里，握著刀的手腕微微下沉，目光緊鎖河面的浮尸。
“它不上岸動手，只隔著河面消磨我們的心態，就是賭我們慌亂之中，不小心低頭看向水面。”
縮在內側的三名女生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牙齒輕輕咬著下唇。
本就慘白的臉頰看不到一絲血色，河岸吹來的河水寒氣浸透衣衫，四肢冰涼發麻。
看著不斷拉近距離的浸水尸體，深埋心底的恐懼一點點往上翻涌。
“它離岸邊越來越近了，再漂過來就要踫到岸上的石頭了……”
“這水里藏著這種東西，這條暗河根本就沒法正常通過……”
“千萬不要有人慌亂走神，一旦看向水面，我們所有人都要陷入險境。”
許軟眉心的赤紅陰眼驟然亮起，刺眼的紅光不斷震顫起伏。
陰眼的力量穿透腐爛的尸身皮肉、濃稠漆黑的河面水流、層層堆疊的水下暗流，直抵河床深處。
她看清了餌尸體內盤踞的怨魂，也窺見了水下密密麻麻蟄伏的大批尸骸，語速急促又緊繃，厲聲向全隊示警。
“河面只有這一具浮尸是擺在明面上的誘餌！”
“整條暗河的中層水流里，藏著足足幾十具和它一樣的浸水尸骸！”
“只要我們當中有人視線倒映進河水，所有潛藏的尸體會立刻破水登岸，發起圍攻。”
陸崢強行壓下胸口內傷隱隱傳來的牽扯刺痛，側過身子，將內側四名女生完全遮擋在自己身後。
冷冽的視線始終定格在遠處的對岸，不曾往河面分出分毫注意力，沉聲快速調整全隊的戒備部署。
“所有人穩住身形，站在原地不要隨意移動腳步。”
“目光全程鎖定對岸的陸地，杜絕任何視線掃過河面的可能。”
“這具餌尸靠岸卻不主動進攻，就是在消磨我們的耐心，等我們心態崩潰出錯。”
“一旦觸踫照影的禁忌，我們會立刻被成群的怨尸圍困在河岸，沒有躲閃迂回的空間。”
河面之上，那道陰冷的女聲再次悠悠響起，語調綿軟帶著刻意的蠱惑意味。
一遍又一遍的低語順著潮濕的水汽往眾人耳中鑽，專門擾亂心神，引誘著人下意識低頭望向河面。
“低頭看一看啊……”
“只是看一眼水里的自己，又有什麼關系呢……”
陳硯立身于隊伍的最前方，身姿挺拔平穩，從頭到尾沒有分毫晃動。
淡漠的目光平視著遠方的對岸河岸，眼底流轉起銀色的規則解析紋路。
逆向拆解著暗河的約束法則、餌尸的行動規律、水下尸群聯動的觸發機制。
完整摸清了浮尸突襲的觸發條件、獵殺範圍、攻勢爆發的臨界距離。
“幻音配合餌尸雙重施壓，目的就是打亂眾人的心神。”
“逼迫人下意識低頭，無意識觸犯不能映照河面的禁忌。”
“這具浮尸距離岸邊三尺的範圍，就是它發起突襲的臨界線。”
清冷的話音平靜落下，直白點破了詭物全部的算計，沒有多余的情緒起伏。
說話的間隙，河面充當誘餌的浮尸順著湍急的暗流，又向前漂移了半尺的距離。
浮腫的尸身與河岸干燥的碎石邊線，只剩下兩尺不到的空隙。
尸體僵硬的手指緩緩蜷縮，腐爛發黑的指尖輕輕抽動，原本僵直不動的軀體，做出了只有活物才會有的細微動作。
河面之下的暗流驟然提速，墨黑的河水翻滾涌動的幅度猛然加劇。
隔著渾濁的黑水，能隱約看見數十道灰白的人形影子潛藏在中層水流里。
密密麻麻的浸水尸兵全部蟄伏待命，只等岸上有人觸犯規則的信號，便會一齊破水沖上河岸。
“這鬼東西還在一點點往岸上蹭，存心耗著我們的耐心。”
左側壯漢眼底的殺氣翻涌，咬著牙壓低聲音怒罵。
“就這麼干等著也不是辦法，難道就不能直接出手毀掉這具尸體？”
“絕對不能揮刀劈砍河面的浮尸。”
右側壯漢立刻沉聲呵斥，壓住同伴想要出手的念頭。
“兵器的刀身反光落入河水，同樣屬于倒映影像，一樣會觸發全域的殺局。”
“只要有光影入水，水底的尸群就會立刻暴動，我們根本沒有應對的余地。”
這句提醒戳破了規則暗藏的陷阱，瞬間打消了眾人貿然出手的想法。
眾人這才恍然，不止是人的視線不能接觸水面，任何器物的倒影入水，都會觸犯這條深淵鐵律。
哪怕只是後撤半步、俯身躲避，都存在不慎余光掃過河面的致命風險。
內側三名女生的身體繃得更緊，呼吸壓制到了極致微弱。
生理本能驅使著她們轉頭去看近在咫尺的詭異浮尸，理智卻拼盡全力死死壓住這份沖動。
兩種拉扯之下，每個人的肩頭都止不住輕輕發抖。
“連動手攻擊都不行，我們只能一直站在這里僵持下去嗎？”
“它馬上就要貼上岸邊的石塊了，我們根本躲不開這具尸體……”
“水下那麼多尸骸，真的一擁而上，我們根本抵擋不住……”
許軟的陰眼紅光始終鎖定水下整片區域，不停標注著每一具潛藏尸骸的方位、怨煞的強弱程度。
“我數清了，水下一共三十七具被暗河規則操控的浸水尸兵！”
“所有尸身全部听從倒影觸發的指令行動，不會自主發起進攻。”
“只要這具先鋒餌尸完整踏上河岸的一刻，所有水下尸兵會同步沖上陸地。”
陸崢周身緩緩流轉魂力，已經做好了近身纏斗的全部準備。
他清楚一旦禁忌被觸發，全隊要立刻直面數十具悍不畏死的尸兵圍攻，沉聲定下應急的作戰方案。
“萬一規則不幸被觸發，我正面攔住沖在最前的尸群。”
“你們二人分別守住左右兩側，擋住迂回的尸兵，護住內側四名女生向後撤離。”
“陳硯尋找規則的破綻，找出反制這片暗河詭物的突破口。”
河面的先鋒浮尸借著最後一股暗流的推力，徹底漂到了河岸邊緣。
腐爛的腳掌邊緣，輕輕搭在了岸邊干燥的碎石之上，整具尸身完全停靠在陸地與河水的交界線。
空洞灰白的眼瞳，直直對準岸上的八人小隊。
就在尸身停穩的瞬間，整條暗河的水流、水泡翻涌的聲響，驟然全部消失。
寬闊的河面、空曠的河岸，陷入了死寂到可怕的寂靜之中。
水下所有蟄伏的尸骸盡數收斂了周身氣息，潛藏在黑水之下，蓄勢待發，連一絲動靜都不再外露。
蠱惑人心的女聲也驟然停歇，整片天地間，仿佛只剩下眾人的心跳聲。
在這份窒息的死寂包裹中，停靠在岸邊的浸水浮尸，僵硬腐爛的脖頸，一點點緩慢地轉動頭顱。
浮腫慘白的臉頰調轉方向，精準對準了隊伍里的許軟。
干裂腐爛的唇瓣緩緩開合，陰冷的低語順著河面的寒風，清晰飄到所有人的耳中︰
“我先帶你，入水為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