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米开外的碎石阴影中，那道瘦长的漆黑人影静静立着。黑雾裹住它的全身，辨不出四肢确切的轮廓，一对全无眼白的漆黑双目，隔着漫天扬动的沙砾，死死锁定古碑前的一行人。
方才左侧壮汉情急之下喊出的那声呼喊，撕破了深渊河滩长久的死寂，也让暗处潜伏的东西彻底暴露了行迹。
左侧壮汉攥紧手里的短斧，往前跨出半步，牢牢将身后四名女生护在身后，浑身的肌肉绷得发硬。
“周猛！那东西就钉在原地盯着我们，一动没动！”
被叫到名字的右侧壮汉压低身子，横举猎刀戒备四周，视线一刻不曾离开远处的黑影。
“我看见了，别高声喧哗，打乱阵型只会给它可乘之机。”
地底阴风陡然变强，卷着细小砂石抽打在残破的碑体上，发出持续刺耳的摩擦声。四处飘荡的灰色怨雾骤然翻涌收缩，周遭的气温猛地往下跌落，冰冷的寒意裹住在场每一个人。
四名女生吓得浑身发颤，互相靠拢挤作一团，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那到底是什么诡物？气息比红白双煞还要吓人百倍。”
“我们刚从石碑里挖出千年旧事，难不成这就是幕后之人派来的手下？”
“完了，我们撞破了他们的秘密，对方绝不会放过我们的。”
陆峥抬手按住胸口的内伤，强行咽回涌上喉咙的腥甜，凝神分辨黑影传来的气息，眉头死死拧起。
“这不是深渊本地滋生的阴灵，也不是异化后的封山古灵分身，它的阴冷气息，和许软方才在法阵下察觉到的外来阴气完全一致。”
这句话落下，所有人的心头猛地一沉，方才陈砚解读碑文道出的所有真相，尽数在脑海中翻涌浮现。
守山善灵遭域外势力暗算、深渊本是人为打造的囚笼、四层诡域的杀人规则全是人为拆分的古灵本源、千年献祭只为喂养法阵消磨古灵神智、外界所有关于凶灵噬人的传言，全是幕后之人为自己洗脱罪名的谎言。
左侧壮汉狠狠啐出一口浊气，压抑的怒火尽数爆发出来。
“合着我们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一直把蒙受冤屈的守山灵体当成杀人魔头，拼死拼活跟它缠斗厮杀。”
“我们拼着性命闯过落魂村、荒镇、私塾的重重死规，全都是在顺着那群杂碎的心意行事！”
右侧壮汉摩挲着刀柄，素来沉稳的神情也布满凝重。
“村落世代献祭、旅人踏入诡域送死、私塾困住学子吞其魂魄，千年来无数枉死之人，全都成了域外那群家伙的养料。”
“古灵替恶人背了上千年的黑锅，我们这些求生的活人，也从头到尾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自踏入落魂村看见第一张红纸开始，所有人默认的铁律便是古灵凶戾嗜杀，想要活命就必须规避规则、对抗古灵。这是众人一路求生赖以支撑的认知，此刻被一桩桩真相撕得粉碎。
许软眉心的阴眼泛着淡淡的红光，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动。
“我们一直想要除掉的最终祸患，根本不是作恶的一方。真正屠戮万千生灵的元凶，始终藏在暗处，从未现身。”
陆峥闭上双眼平复心绪，再次睁眼时眼底满是怒意。
“我们闯入深渊破开禁制、不断消耗古灵残存的力量，不知不觉间，都在帮幕后的域外势力磨灭古灵本源，松动这座囚笼的封印。”
队内的女生神色失神，长久建立的世界观彻底崩塌。
“那我们之前所有的挣扎求生，难道全都做了无用功？”
“一直找错了仇敌，再怎么拼命，也根本逃不出这片囚笼。”
陈砚站在古碑之前，眼底流转的银色解析纹路不曾熄灭，神情依旧冷静淡漠，没有半分旁人的震惊与慌乱。
“不止是找错敌人，整片封山群山、四大诡域、这座深渊囚笼，本就是域外诡族搭建的饲养牢笼。”
“古灵是被囚禁汲取本源的容器，踏入此地的活人，都是定时送来投喂的食粮。”
河滩之上霎时间鸦雀无声，只有风沙掠过石面的声响格外清晰刺耳。
右侧壮汉瞳孔骤然收缩，难掩内心的惊骇。
“饲养牢笼？他们将山神与活人一并圈禁，只为不断收割灵源与魂魄？”
“正是如此。”
陈砚抬眼望向远方的漆黑人影，眸光冷冽，“掠夺山体地脉精华，蚕食古灵的本命灵核，吸纳活人的血气神魂，千年日复一日的收割，只为壮大域外族群。编造凶灵的流言遮掩恶行，整套布局环环相扣，几乎没有半点破绽。”
过往无数想不通的疑点此刻全部串联闭环，为何红纸规则苛刻又毫无情理、为何诡物只会困守划定的区域、为何层层险境只会不断消磨闯入者的实力，一切的答案都有了归属。
左侧壮汉握紧短斧，怒火中烧。
“这群躲在暗处的杂碎算计了上千年！如今我们看破了他们的谋划，这黑影过来，绝对是打算灭口！”
许软眉心阴眼的红光骤然暴涨，身形猛地一晃，急促出声。
“陈砚！地底锁灵阵的阴气还在快速上浮，不止这一道黑影，周遭好几处阴影里，都有相同的气息在靠近！”
远处的漆黑人影缓缓挪动僵硬的身躯，一步步从碎石堆中走出，黑雾翻涌间，数道高矮不一的黑影接连从河滩各处的暗处现身，缓缓向众人合围而来。
陆峥立刻抬手示意众人聚拢靠拢，压低声音吩咐。
“全员收缩阵型，两名壮汉守在外围抵挡，女生退至内侧，不要脱离队伍半步！”
左侧壮汉横起短斧，紧盯步步逼近的黑影群。
“周猛，左边这几只交给我，你盯住右侧包抄过来的家伙！”
“明白。”
周猛将猎刀握稳，脚步侧移，卡住队伍的右翼方位，“这些域外的仆从诡物不清楚战力，交手务必留有余地，别贸然近身。”
阴风呼啸着卷过荒芜河滩，数十道黑影已经逼近到不足五十米的位置，漆黑的躯体隔绝所有光线，阴冷的压迫感层层堆叠，死死笼罩住被包围的一行人。
陈砚目光扫过合围而来的黑影，又低头看向脚下连通地底大阵的岩土，低声开口。
“这些只是依附域外阴气诞生的低阶影侍，真正的掌控者依旧藏在大阵深处，它们的目的，是拖住我们，防止我们继续解析古碑的剩余信息。”
一名女生吓得声音发颤。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打又不知道对方的弱点，退的话身后就是古碑，根本没有退路啊！”
黑影的行进速度陡然加快，黑雾拉伸变长，化作锋利的爪刃，朝着队伍的前排直扑而来。
周猛脚下蹬地后撤半步，猎刀迎着黑雾劈砍而出，刀锋撞上黑影的瞬间，激起一阵刺耳的滋滋腐蚀声响。
“刀刃能伤到它们！只是黑雾会侵蚀兵器，不能长久缠斗！”
左侧壮汉挥斧劈开迎面扑来的一道黑影，斧面沾染上的黑雾冒出白烟，他连忙甩动斧身甩掉附着的邪气。
“这些玩意儿怕物理兵刃的劈砍，就是数量太多，源源不断围上来耗我们的体力！”
陆峥运转残存魂力打出一道防护屏障，挡下几道四散袭来的黑雾，内伤在魂力催动下再度发作，闷哼一声。
“我的魂力撑不了多久，持久战对我们极度不利，必须尽快撕开包围圈突围！”
许软催动阴眼扫视所有黑影，快速分辨气息强弱。
“正中央那道最先现身的黑影，阴气最为浓郁，应该是这群影侍的头领，击溃它或许能打乱所有黑影的行动！”
陈砚眼底解析纹路全力运转，视线穿透黑雾解析影侍的构成规则，语速平稳道出破解之法。
“它们依靠地底大阵的域外阴气供给能量，暂时切断它和法阵的连接，就能大幅削弱战力，许软，用你的阴眼锁定它身上的阴气衔接点。”
包围圈越收越紧，无数黑雾利爪从四面八方刺来，两名壮汉左右格挡，疲于应对不断袭来的黑影，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这样死守下去不是办法，黑影越杀越多，体力早晚会被耗干！”
周猛一刀逼退身前黑影，转头看向陈砚的方向高声询问。
“我们要往哪个方向突围？东边还是西边？”
陈砚抬眼望向河滩尽头暗河流动的方向。
“暗河水流隔绝地脉阵法的气息，往暗河岸边撤退，脱离大阵的覆盖范围，这些影侍的力量会直接大打折扣。”
话音未落，领头的高大黑影骤然加速，裹挟浓稠黑雾直冲人群正中的许软而来，显然是察觉到阴眼是破除阴气的关键。
左侧壮汉见状立刻横斧拦在前方，硬生生接下黑影一击，整个人被黑雾冲击力撞得连连后退数步。
“妈的，这领头的力道大得离谱！”
四名女生蜷缩在内侧，被四散飞溅的黑雾余威吓得不敢动弹，绝境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峥强撑伤势想要上前支援，却被两道黑影死死缠住，分身乏术。
就在众人被黑影死死围困、进退两难之际，许软的阴眼猛地锁定黑影头领体内那一缕和地底大阵相连的阴气丝线，出声大喊。
“我找到阴气的连接脉络了！就在它胸口黑雾最厚重的位置！”
陈砚身形转瞬冲出队伍，眼底银光刺目，直扑黑影头领的要害。
“所有人牵制其余影侍，给我三秒钟的空档！”
周猛当即横刀劈出一道横斩，逼退身旁数只黑影，为陈砚清出一条通路。
“我来拖住周遭杂碎，你只管动手！”
剩余的黑影全都疯了一般扑来，两名壮汉咬牙死扛，陆峥拼尽魂力撑起临时屏障护住身后女生，所有人都在为陈砚创造出手的机会。
黑雾头领察觉到危机，收拢周身黑雾护住胸口。
“它在收拢阴气防御，普通攻击根本破不开这层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