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滑落轻响落下，死死封堵住暗道入口。
河滩黑影撞击碑身的闷响，被厚重岩层隔绝在外。
阵阵微弱震动，顺着岩壁蔓延进整条狭长暗道。
外界刺骨的域外阴气尽数被山石阻隔。
洞内空气凝滞干燥，褪去寒意，只剩地底长年积存的沉闷浊气。
四名女生紧贴冰凉岩壁落座，紧绷的身躯稍稍放松。
肩头仍不住轻颤，黑影合围的压迫感迟迟没有散去。
“总算躲开那些影侍了，方才黑雾都快贴到身上了。”
“那种阴气沾身都难熬，被缠上怕是连魂魄都保不住。”
许软收回眉心泛红的阴眼，脸上红光缓缓褪去。
她靠在粗糙石壁上，慢慢调匀急促的呼吸。
连日透支的魂力，让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
“暗道里没有外界煞气，只是太过幽深，望不到尽头。”
左侧壮汉将开山短斧戳在地面，大口喘着粗气。
方才搬石、劈杀黑影耗尽大半力气，斧刃留着黑雾灼烧的焦痕。
他抬眼看向半空悬浮的透明残魂，语气粗重。
“现在外头的东西进不来，把千年旧事原原本本说清。”
“半点都不许隐瞒，我们要知道全部实情。”
周猛后背抵住暗道内侧石壁，猎刀横举在身前。
视线缓缓扫向看不到边际的暗道深处，双脚分开站稳。
“这条暗道是你亲手开凿？”
“千年以来，可有别的阴物盘踞在这条通道之内？”
近乎透明的残魂在半空轻轻晃动。
千年受阴气侵蚀、被石碑禁锢，魂体薄得好似一阵风就会吹散。
苍老沙哑的声响，在密闭暗道中缓缓回荡。
“暗道只有我一缕残魂栖身。”
“当年挖开此处，只为躲避域外势力的阴气追杀。”
“没有任何凶物，胆敢靠近这片区域。”
陆峥按住胸口伤口缓缓坐下，衣衫上干涸血迹已经发硬。
稍一动作，内伤撕扯的剧痛便阵阵传来。
他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抬眼望向那团残魂。
“你是世代守山的守碑族人。”
“亲眼见证域外之人暗算古灵，修建深渊囚笼的全过程。”
“从头细细讲起，不要遗漏任何一处细节。”
陈砚独自站在暗道靠前的位置，眼底银色解析纹路微光流转。
他没有落座休息，目光始终锁定飘荡的残魂。
“讲之前，先答我三个问题。”
“其一，域外族群跨越地界而来，是批量入境，还是仅有小队？”
“其二，地脉节点被篡改的位置，是否对应四层诡域的核心？”
残魂一怔，停下了晃动的魂体。
其余几人也都停下交谈，齐齐转头看向出声的陈砚。
“前来布局的只是一支先遣小队。”
“他们的大部队，始终徘徊在群山地界之外等候消息。”
“改动的地脉节点，恰好就是如今四大诡域的阵眼所在。”
陈砚微微颔首，眼底银光又亮了几分。
“果然从一开始，四层诡域就是提前规划好的划分。”
“不是随机拆分古灵本源，是早定好了四块饲养区域。”
“怪不得上下几层诡异的规矩风格截然不同。”
左侧壮汉下意识接话，目光依旧停在陈砚身上。
“原来是那群域外之人，刻意分开设计出来的。”
残魂涣散的魂雾微微收拢，凝出模糊的人脸轮廓。
裹挟着千年悲戚与刻骨恨意，缓缓道出被掩埋的过往。
“千年之前，这片群山没有红纸戒律，也没有万丈深渊。”
“封山古灵坐镇山脉地脉核心，护住山中所有生灵安稳度日。”
“山里村民靠山谋生，朝出劳作，日暮归家。”
“没有献祭，没有杀戮，更没有四处害人的诡异之物。”
安稳平和的旧日光景，和杀机四伏的如今形成强烈反差。
密闭暗道内，众人全都放轻呼吸，静静聆听叙述。
左侧壮汉眉头死死拧起，攥紧了手中的斧柄。
“好好一方灵山福地，就被那群域外杂碎彻底毁了。”
“安分度日都不肯，非要搅得生灵涂炭，简直丧心病狂。”
“最开始，域外来客伪装成游历的方士，来到山脚祭拜山神。”
“假意示好博取信任，一步步取得整片山林的接纳。”
残魂魂体微微发颤，情绪波动让身形又淡薄几分。
停顿许久稳住魂体，才继续发出苍老的话音。
“古灵心性纯善，辨不出人心暗藏的歹意。”
“允许他们在山脚定居，任由这群人探查山中地脉走向。”
“他们表面感恩戴德，暗地里一直在搜寻古灵本命灵核的藏身地。”
许软轻轻蹙起眉头，低声开口。
“假意交好暗中摸底，从一开始就抱着算计之心。”
“专程设下圈套，来陷害庇护群山的守山古灵？”
“正是如此。”残魂应声回话。
“他们觊觎大山龙脉灵气，还有古灵万年孕育的本命灵核。”
“灵核能壮大域外族群实力，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至宝。”
“可古灵扎根地脉本体强横，正面交手他们根本没有胜算。”
周猛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神色冷沉。
“正面拼杀打不过，就背地里耍阴招偷袭暗算。”
“这群域外之徒，行事卑劣已经到了极点。”
陈砚适时开口，打断了冗长的讲述。
“耗费千年时间潜伏扎根，绝非只为寻找灵核踪迹。”
“域外生灵会受本土地界压制，千年时间，刚好抵消地界束缚。”
残魂虚幻的脸庞露出惊诧的神态。
“你竟能一眼看穿这层隐藏的限制？千年来无人能想到这一步。”
“规则互通本就是基础逻辑。”陈砚语气平淡。
“外来力量想要长期扎根本土，必然要消磨地界的排斥力。”
“收买本地族人，也是为了借本地人身份，掩盖自身气息。”
陆峥恍然醒悟，抬手按了按发闷的胸口。
“难怪我们一路上，遇不到真正的域外族人本体。”
他说着，侧头看向身侧的陈砚，“你这番分析，倒是解开了我长久的疑惑。”
“他们在山脚潜伏整整千年，暗中培育蚀灵阴气。”
“炼制封禁神魂的咒印，绘制完整的锁灵大阵图纸。”
“还收买了山里贪图私利的少数族人，悄悄改动地脉关键节点。”
“千年长久筹谋，只等阴气最盛的月圆之夜，一举发难。”
“他们同步引爆被篡改的地脉节点。”
“硬生生切断古灵，与整片大山地脉之间的所有联系。”
“断开地脉，只是第一步削弱手段。”
陈砚的声音清晰传开，所有人都不自觉凝神倾听。
“蚀灵阴气克制灵体，咒印封锁神魂，二者配合才能重创古灵。”
“单靠割裂地脉，顶多压制力量，无法将古灵打成重伤。”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残魂的声音激动起来。
“阴气腐蚀肉身灵体，咒印锁住古灵的自愈能力。”
“双重限制之下，古灵才会毫无还手之力。”
“域外一众高手尽数杀出，兵刃全部浸染蚀灵阴气。”
“专攻古灵灵体要害，没有堂堂正正对决，只有偷袭围堵。”
“重创古灵肉身之后，他们动用诡异开山术法。”
“硬生生凿开山腹，挖出这座万丈地底深渊囚笼。”
“将重伤无力反抗的古灵，强行镇压在地底最深处。”
“布下千层锁灵大阵，日夜不停剥离它的灵核本源。”
暗道之内一片死寂，只剩残魂话音消散的微弱余响。
千年隐忍布局、狠辣至极的手段，震得所有人心神晃动。
陆峥忍着胸口伤痛，沉吟片刻，转头望向陈砚。
“凿山造狱，囚禁灵体，剥离本源，这一套计划，你可有破解的思路？”
“拆分本源设立四层诡域，是为了分散古灵残存的感知。”
陈砚继续梳理全盘布局。
“灵体被拆分力量，便无法统揽整片群山的动向。”
“域外之人就能安心在深渊深处，进行别的谋划。”
“之后他们拆分从古灵身上剥离的本源力量。”
“分成四份，分别融入四大诡域，定下所有红纸杀戮规则。”
“落魂村家规、荒镇红白双煞禁忌、私塾校规、深渊禁令。”
“我们一路遭遇的所有危险，全部都是这般由来。”
残魂的讲述，串联起众人一路走来的全部遭遇。
过往所有百思不解的疑惑，在此刻尽数有了答案。
“他们四处散播流言，篡改群山流传的历史记载。”
“谎称封山古灵生性嗜血残害生灵，颠倒黑白混淆视听。”
“将自身所有恶行、千年活人献祭的罪责。”
“全部扣在蒙受不白之冤的古灵身上。”
“我操，这群东西实在太过歹毒！”左侧壮汉低声怒骂。
骂完之后，他下意识看向陈砚，等着对方出言拿主意。
“我们之前一直跟古灵死斗，这下彻底分不清下一步该往哪走了。”
“散播谣言还有一层用处。”
陈砚的声音再次响起，周遭的低语当即安静下来。
“人人畏惧古灵，就不会有人主动去探寻深渊地底。”
“等于为深渊的秘密，多加了一层无形的防护。”
四名女生听得心神震颤，互相看了一眼，目光一同投向陈砚。
“村里老人代代警告，不让深究古灵来历，原来是刻意的圈套。”
“我们接下来，到底该往哪个方向行进才对？”
“他们搭建起一套循环往复的献祭体系。”
“勒令落魂村世代恪守规矩，每年按时献祭活人血气魂魄。”
“献祭得来的养分顺着地脉汇入锁灵大阵。”
“一边消磨古灵神智，将善灵逼迫成凶煞模样。”
“一边把灵气、血气、灵核之力，输送送往域外族群本部。”
许软身子微微一僵，寒意顺着四肢蔓延至全身。
“世世代代严守红纸规矩的村民，心甘情愿献上祭品。”
她说完，抬眼望向陈砚，“陈砚，献祭的养分，真的只用来压榨古灵吗？”
“献祭不止用来压榨古灵。”
陈砚抬眼直视那缕残魂，语气笃定。
“你方才话里留了余地，千年献祭另有目标，对不对。”
“你拖延许久不肯说出，就是忌惮深渊之下的那件事物。”
残魂魂体骤然紧缩，原本平稳浮动的身形剧烈摇晃。
稀薄的魂雾忽明忽暗，明显是被戳中了藏在心底的秘密。
“我们守碑一族，是最早识破这场阴谋的人。”
“族长带领全族奋起反抗，想要毁掉大阵、解救古灵。”
“可那时大阵已然成型，还有域外执事驻守山中。”
“以我们全族之力，根本撼动不了已经成型的锁灵大阵。”
“全族上下尽数被屠戮，肉身焚烧殆尽。”
“我被域外使者种下锁魂咒，身死之后魂魄被困在石碑之中。”
“永远不能离开石碑百丈范围，连轮回转世都做不到。”
“逼着我守着刻满真相的残碑，亲眼看着千年灾祸循环往复。”
“看着无数闯入诡域的旅人送死，看着你们消耗古灵仅剩的力量。”
“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成了域外势力手里随意摆布的棋子。”
狭长的暗道里鸦雀无声，听完千年的冤屈与算计，没人再开口说话。
周猛握紧猎刀，转头看向身前的陈砚，静静等候他开口。
陈砚眼底银芒大放，将残魂的所有说辞、碑文信息、黑影阴气尽数汇总。
“先遣小队、地界压制、分域困灵、献祭供血、谣言封锁。”
“整套流程服务于一个终极目的，就是深渊底层的封印之物。”
“没错，但还有一件埋藏更深的事，我残魂随时都会溃散。”
“之前不敢轻易吐露半句，生怕域外的阴气感知到我的话语。”
残魂的声音带上了难以掩饰的颤抖，连魂体都在微微蜷缩。
“千年布阵、囚禁古灵、不停献祭生灵，从来都不是为了夺取古灵的灵核。”
这句话落下，暗道内的几人全都屏住呼吸，目光牢牢锁在残魂身上。
“域外之人真正的目标，是深渊封印之下，一件自天外坠落的邪物。”
“那东西一旦破封，整片地界，乃至外界凡世都会被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