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堂弟子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穿著淡青色的藥堂服飾，肩上挎著一個鼓囊囊的藥箱。他快步走到翟月身邊，蹲下身，先看了看肋部的傷口，又看了看臉上的毒痕，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傷口太深，需要縫合。毒素已經擴散，清心丹只能暫時壓制。”他打開藥箱，取出針線、藥粉和幾個小瓷瓶，動作熟練地開始處理傷口。針尖刺入皮肉的刺痛讓翟月咬緊了牙關，她能感覺到線在皮肉間穿行的觸感，能聞到藥粉撒在傷口上時散發出的辛辣氣味。年輕弟子一邊縫合一邊低聲說︰“你這傷……不是普通賊人能造成的。那毒鏢上的毒，是血煞幫特制的‘腐骨散’，中者三個時辰內必死。你能撐到現在，體質不一般啊。”翟月沒有回答，只是閉上眼楮，感受著體內那股混沌之氣正在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吞噬著滲入血液的毒素。
縫合持續了約莫一刻鐘。翟月能听見針線穿過皮肉的細微聲響，能感覺到傷口被拉扯的鈍痛，能聞到血腥味和藥粉味混合在一起的復雜氣味。年輕弟子手法很穩，但速度不快，每一針都縫得很仔細。翟月知道，這是最普通的凡間縫合手法，用的線也是最普通的麻線，藥粉也只是止血散和生肌粉——對于修士來說，這種處理方式簡陋得可笑，但對于一個“沒有靈根的雜役弟子”來說，這已經是藥堂能提供的最高規格的救治了。
“好了。”年輕弟子剪斷線頭，又取出一個白色瓷瓶，倒出一些淡黃色的粉末，撒在翟月臉上的傷口上。“這是‘清毒散’，能暫時壓制毒素擴散。但腐骨散的毒性太烈，這藥只能延緩，解不了毒。”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藥粉，“我會向藥堂長老匯報，看能不能申請一枚‘百草解毒丹’。不過……”他頓了頓，看了翟月一眼，“你只是個雜役，申請成功的可能性不大。”
翟月睜開眼楮，聲音沙啞︰“多謝師兄。”
年輕弟子擺擺手，收拾好藥箱，轉身對巡邏隊的中年修士說︰“傷口處理好了，但毒素還在。她需要靜養，不能移動太多，否則毒素會加速擴散。”中年修士點點頭︰“知道了。我們會把她安置在雜役院的空屋，派人看守。你回去後盡快申請解毒丹，人命關天。”
“我盡力。”年輕弟子說完，背著藥箱匆匆離開了。
巡邏隊的兩名修士一左一右架起翟月，將她帶到了雜役院角落的一間空屋。屋子很小，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張破桌子和一把椅子，牆壁斑駁，牆角掛著蛛網。他們將翟月放在床上，中年修士說︰“你在這里待著，不要亂跑。我們會派人守在門外，等戒律堂的師兄過來問話。”說完，兩人退出屋子，關上了門。
翟月听見門外傳來腳步聲，有人守在門口。
她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肋部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臉上那道毒痕火辣辣地燒著，半邊臉已經麻木得沒有知覺。她能感覺到毒素正在順著經脈向體內蔓延，像無數細小的冰針，一點一點刺進血肉深處。但與此同時，丹田深處那股混沌之氣，卻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開始主動“游”向那些毒素。
不是吞噬。
是……轉化。
翟月閉上眼楮，集中精神內視。她能“看見”那絲混沌之氣——它比之前壯大了一些，顏色也從原本的灰白色，染上了一層淡淡的幽藍。它沿著經脈游走，遇到毒素就“撲”上去，將那些幽藍色的毒性能量包裹、分解、吸收。每吸收一點毒素，混沌之氣就壯大一絲，顏色也更幽藍一分。
這個過程很緩慢，但確實在進行。
翟月能感覺到，隨著毒素被轉化，臉上的麻木感在減輕，火辣辣的刺痛也在消退。但肋部的傷口還在流血，失血過多讓她頭暈目眩，渾身發冷。她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睡。
現在睡了，可能就醒不過來了。
她躺在黑暗中，听著門外守衛偶爾的腳步聲，听著遠處雜役院傳來的零星聲響，听著夜風吹過屋檐的嗚咽。時間一點一點流逝，每一刻都像一年那麼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敲門聲。
“翟月，戒律堂的師兄來了。”
門被推開，兩名穿著黑色勁裝的戒律堂弟子走了進來。他們年紀都不大，但眼神銳利，身上帶著一股肅殺之氣。為首的是個方臉青年，他掃了翟月一眼，冷冷道︰“我們是戒律堂的執法弟子，奉命來調查今晚的襲擊事件。你把經過詳細說一遍，不要有任何遺漏。”
翟月撐起身體，靠在牆上，聲音虛弱地將經過說了一遍——從听到動靜出門查看，到發現賊人偷竊，再到賊人反抗、用毒鏢襲擊，最後巡邏隊趕到。她省略了混沌之氣的躁動，省略了擲出短劍的細節，只說自己在生死關頭爆發出潛力，胡亂擲出短劍，僥幸劃傷了賊人的腿。
方臉青年听完，盯著翟月看了半晌︰“你說賊人用的是血煞幫的毒鏢？”
“是。”翟月點頭，“藥堂的師兄也說了，那是血煞幫特制的腐骨散。”
“血煞幫為什麼會來雜役院偷東西？”另一名圓臉弟子皺眉，“這里有什麼值得他們冒險潛入的東西？”
翟月搖頭︰“我不知道。”
方臉青年從懷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令牌上刻著一個猙獰的骷髏頭，骷髏頭的眼眶里燃燒著幽藍色的火焰——正是血煞幫的標記。“這是我們在現場發現的，應該是賊人遺落的。”他將令牌舉到翟月面前，“你認識這個嗎？”
翟月看著那枚令牌，心髒猛地一跳。
她當然認識。
前世作為青雲宗天驕，她不止一次和血煞幫打過交道。這枚令牌是血煞幫“銅牌殺手”的身份憑證，持有者至少是煉氣五層以上的修士。但此刻，她只能搖頭︰“不認識。”
方臉青年盯著她的眼楮，似乎想從中看出什麼破綻。但翟月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半晌，他收起令牌，淡淡道︰“賊人已經逃了，現場留下的血跡和這枚令牌是唯一的線索。我們會繼續追查。你好好養傷，不要離開這間屋子，隨時等候傳喚。”
說完，兩人轉身離開。
門再次關上。
翟月靠在牆上，長長吐出一口氣。她能感覺到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涼颼颼地貼在皮膚上。剛才那一刻，她幾乎以為戒律堂已經發現了什麼——那枚令牌，那枚禿鷲遺落的令牌，如果戒律堂順著這條線索查下去，會不會查到她和血煞幫的恩怨？會不會查到林傲天和趙無極？
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現在就像走在懸崖邊上，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夜色漸深。
門外守衛的腳步聲越來越稀疏，最後徹底消失。翟月知道，守衛可能去換班了，也可能覺得她一個重傷的雜役翻不起什麼浪，放松了警惕。她慢慢從床上坐起來，肋部的傷口傳來撕裂般的疼痛，讓她倒吸一口涼氣。
她咬緊牙關，忍著痛，盤膝坐好。
閉上眼楮，集中精神，內視丹田。
那絲混沌之氣還在“工作”。它已經將臉上傷口附近的毒素轉化了大半，顏色從灰白變成了深藍，體積也壯大了約莫三成。它像一條靈活的小蛇，在經脈中游走，遇到殘留的毒素就撲上去吞噬。每吞噬一點，翟月就能感覺到身體的控制權恢復一分——臉上的麻木感在消退，手指的靈活度在恢復，甚至連呼吸都順暢了一些。
但肋部的傷口還在流血。
失血過多讓她頭暈目眩，眼前陣陣發黑。她知道，再這樣下去，不等毒素要她的命，失血就會先要了她的命。
必須想辦法止血。
她睜開眼楮，看向桌上的藥瓶——那是藥堂弟子留下的清毒散和止血散。她掙扎著下床，扶著牆走到桌邊，拿起止血散的瓷瓶，倒出一些粉末，撒在肋部的傷口上。粉末接觸到傷口的瞬間，傳來一陣刺痛，但很快，流血的速度減緩了。
她重新坐回床上，繼續內視。
混沌之氣已經將臉上的毒素全部轉化完畢。它停在丹田中央，顏色變成了深邃的幽藍，體積比之前壯大了近一倍。它不再躁動，而是安靜地盤旋著，像一頭吃飽了的凶獸，在消化獵物。
就在這時，腦海中響起冰冷的機械音︰
【危機應對評估︰優秀。】
【成功在煉氣七層殺手襲擊下存活，擊傷對方並迫使其撤退。】
【成功應對戒律堂初步盤問，未暴露異常。】
【獲得文明點︰50點。】
【當前文明點︰510點。】
【毒素解析完成……腐骨散（血煞幫特制），混合型神經毒素，可麻痹神經、腐蝕髒腑。解析度︰87%。】
【檢測到宿主體內混沌之氣已自主完成毒素轉化，轉化效率︰34%。】
【建議︰可嘗試主動引導混沌之氣吞噬剩余毒素，提升轉化效率，強化混沌之氣。】
翟月心中一動。
主動引導？
她閉上眼楮，集中精神，嘗試用意志去“觸踫”那團幽藍色的混沌之氣。起初，混沌之氣毫無反應，像一塊冰冷的石頭。但當她將意念集中在肋部傷口的毒素上時，混沌之氣突然動了。
它沿著經脈游向肋部，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撲向那些殘留在傷口附近的毒素。這一次，它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吞噬的效率也高了很多。翟月能“看見”，那些幽藍色的毒性能量被混沌之氣包裹、分解、吸收，每吸收一點，混沌之氣就壯大一絲，顏色也更幽藍一分。
這個過程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
當混沌之氣將肋部傷口附近的毒素全部轉化完畢時，它的體積已經壯大了近兩倍，顏色也從幽藍變成了深藍，幾乎接近黑色。它盤旋在丹田中央，散發著微弱但穩定的波動。
翟月睜開眼楮，長長吐出一口氣。
她能感覺到，臉上的麻木感已經完全消失，肋部的傷口也不再流血，疼痛減輕了大半。雖然失血過多帶來的虛弱感還在，但至少，命是保住了。
她靠在牆上，听著窗外的風聲，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禿鷲雖然退了，但自己暴露了太多。
擲出短劍的那一擊，雖然掩飾成了“生死關頭的爆發”，但戒律堂的人不是傻子。一個沒有靈根的雜役，怎麼可能在重傷中毒的情況下，還能精準擲出短劍，劃傷煉氣七層殺手的腿？
還有鎮魂鐘的異動。
那股波動在她身上停留的瞬間，她感覺到了——那不是錯覺。鎮魂鐘確實感應到了什麼，可能是混沌之氣的躁動，可能是洪荒氣息的泄露。不管是什麼，後山禁地里的那位太上長老，一定已經注意到了。
接下來會怎樣？
戒律堂會繼續調查，血煞幫可能會再次行動，太上長老可能會親自過問……而她，一個重傷未愈的雜役，被困在這間小屋里，連門都出不去。
翟月閉上眼楮，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慌沒有用。
怕也沒有用。
現在能做的，只有等。
等傷勢恢復，等機會出現，等系統發布新的任務。
她重新躺回床上，閉上眼楮，開始運轉那絲微弱的混沌之氣，讓它沿著經脈緩緩游走，溫養受傷的髒腑，修復受損的經脈。這個過程很慢，但很有效。她能感覺到，隨著混沌之氣的游走，身體的虛弱感在一點點消退，力量在一點點恢復。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傳來雞鳴聲。
天亮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敲門聲。
“翟月，孫執事來了。”
門被推開，孫執事那張刻薄的臉出現在門口。他穿著一身灰色執事服，背著手，慢悠悠地走進來，目光在翟月身上掃了一圈，最後停在她臉上那道已經結痂的傷口上。
“听說你昨晚護院有功，擊退了血煞幫的賊人？”孫執事的聲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翟月撐起身體，低聲道︰“只是僥幸。”
“僥幸？”孫執事冷笑一聲，“一個沒有靈根的雜役，在重傷中毒的情況下，還能擊傷煉氣七層的殺手，這可不是僥幸能解釋的。”
翟月沉默。
孫執事盯著她看了半晌，突然道︰“戒律堂的趙長老親自過問了此事。他認為，你身上有疑點——一個雜役，哪來的實力擊傷殺手？哪來的勇氣在中毒後還能保持清醒？還有，你肋部的傷口，明顯是劍傷，但現場並沒有找到第二把劍。”
翟月的心沉了下去。
孫執事繼續道︰“不過，趙長老也說了，你護院有功是事實。賊人遺落的血煞幫令牌是事實。所以，功過相抵，宗門決定對你從輕發落。”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遞給翟月︰“這是戒律堂的口諭。從今日起，罰你往‘百草園’做苦役三個月，期間不得離開園圃範圍。每日勞作由百草園的劉管事安排，完成定量才有飯吃。三個月後，若表現良好，可返回雜役院。”
翟月接過玉簡，神識探入。
玉簡里記錄著戒律堂的判決︰雜役弟子翟月，私自修煉，形跡可疑，本應廢去修為、逐出宗門。但念其護院有功，擊退賊人，特從輕發落，罰往百草園苦役三月，以觀後效。
私自修煉。
形跡可疑。
翟月握著玉簡的手，微微顫抖。
她知道，這八個字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戒律堂已經盯上她了，意味著她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監視，意味著她連最後一點自由都沒有了。
百草園，听起來是個種藥的地方，但實際上，那是青雲宗最嚴密的監禁區之一。園圃四周有陣法籠罩，進出都需要令牌。在里面做苦役的，要麼是犯了大錯的弟子，要麼是身份可疑的囚徒。進去了，就別想輕易出來。
孫執事看著翟月蒼白的臉，嘴角勾起一絲冷笑︰“怎麼，不滿意？趙長老說了，這已經是看在你有功的份上，格外開恩了。若是按門規，私自修煉者，當廢去修為，逐出宗門。你一個沒有靈根的雜役，哪來的修為可廢？所以，只能罰你去百草園了。”
他頓了頓，又道︰“對了，趙長老還讓我轉告你一句話——在百草園好好待著，不要動什麼歪心思。三個月後，若你安分守己，或許還有機會回來。若是不安分……哼。”
孫執事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翟月握緊玉簡，指甲掐進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她抬起頭，看著孫執事，聲音平靜︰“弟子遵命。”
孫執事滿意地點點頭︰“收拾一下，半個時辰後，我會派人送你去百草園。”說完，他轉身離開，門再次關上。
翟月坐在床上，看著手中的玉簡，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光，心中一片冰冷。
百草園。
三個月的苦役。
不得離開園圃範圍。
這看似懲罰，實則是更嚴密的監視和限制。趙無極把她扔進百草園，不是為了懲罰，而是為了控制——控制她的行動，控制她的接觸，控制她的一切。在百草園里，她的一舉一動都會在劉管事的眼皮底下，任何異常都會被立刻上報。
而三個月後呢？
三個月後，如果她“安分守己”，或許能回來。但回來之後呢？繼續做雜役，繼續被監視，繼續活在趙無極和林傲天的陰影下？
不。
翟月握緊拳頭。
她不會坐以待斃。
百草園是監禁區，但也是機會——那里種植著大量靈草，靈氣比雜役院濃郁，而且相對封閉，外界干擾少。如果利用得好，那里或許是她突破的最佳場所。
只是……要怎麼突破？
混沌之氣雖然壯大了，但還在陣符的壓制下。要重鑄靈根，需要混沌靈根重塑丹，需要大量資源，需要安全的環境。而這些，在百草園里，幾乎不可能獲得。
除非……
翟月閉上眼楮，意識沉入腦海。
“系統，在百草園環境下，有什麼任務可以發布？”
冰冷的機械音響起︰
【環境分析中……】
【百草園︰青雲宗低階靈草種植區，靈氣濃度︰低等，監控等級︰中等，資源種類︰靈草類為主。】
【任務生成中……】
【新任務發布︰百草之息】
【任務要求︰連續十日，在照料赤炎草時，嘗試用精神力溝通一株長勢最好的赤炎草，感受其生命韻律。】
【任務獎勵︰150文明點，《基礎靈植辨識》】
【是否接受？】
翟月心中一動。
溝通靈草？
感受生命韻律？
這听起來像是靈植夫的基礎技能。但系統發布這個任務，肯定有深意。或許，通過溝通靈草，她能更深入地理解生命能量，進而更好地掌控混沌之氣？
“接受。”
【任務已接受。倒計時︰十日。】
翟月睜開眼楮，看向窗外。
天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雜役們起床、洗漱、準備上工的嘈雜聲。一切都和往常一樣，但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她知道，平靜的日子徹底結束了。
從今天起，她將走進另一個牢籠。
但這一次，她不會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