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月的聲音落下，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高台上的趙無極。他顯然沒料到，在如此“鐵證如山”的壓力下，這個本該崩潰求饒的廢柴弟子，竟敢如此平靜地說出“冤枉”二字。甦清影嘴角的笑意僵住了，林傲天皺起了眉頭，王二狗更是嚇得渾身一抖。陽光從門外照進來，在翟月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清澈，像一株在狂風暴雨中扎根的竹子。趙無極的臉色陰沉下來，他緩緩坐直身體，手指再次敲擊案幾邊緣，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那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像倒計時的鼓點。
“冤枉？”趙無極的聲音冷得像冰，“翟月，人證物證俱在，三條罪狀條條屬實，你竟敢當眾狡辯？”
大殿里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幾個坐在前排的長老交換著眼神，有的搖頭，有的皺眉，有的則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翟月能聞到空氣中彌漫的緊張氣息，混合著檀香燃燒的焦味和青石地面散發的微涼濕氣。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無數根針，刺得皮膚微微發麻。
她深吸一口氣，胸腔里那顆心髒依舊平穩地跳動。
“弟子並非狡辯。”她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在大殿的穹頂下回蕩，“而是事實如此，弟子不得不辯。”
趙無極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好！本座倒要听听，你如何辯！”
翟月抬起頭，目光掃過高台上的甦清影。
甦清影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視線，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衣袖。
“第一條罪狀，勾結幽冥教，私通魔道。”翟月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精心打磨過的石子，擲地有聲，“趙長老說，甦清影師姐呈上的手帕，沾染了幽冥教特有的‘幽魂香’，是弟子與魔道勾結的鐵證。”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甦清影︰“敢問甦師姐，這手帕，可是從弟子房中搜出？”
甦清影咬了咬嘴唇，強作鎮定︰“是……是我前日去你房中探望時，在你床鋪下發現的。”
“床鋪下？”翟月微微挑眉，“師姐真是細心，連床鋪下都能翻到。”
大殿里響起幾聲壓抑的低笑。
甦清影臉色一白︰“你……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翟月平靜地說，“只是弟子記得，這塊手帕，早在三個月前就遺失了。當時弟子還曾向雜役院的管事報備過，管事處應有記錄。”
她看向高台左側一位負責雜役院事務的執事︰“李執事，您可還記得？”
那位李執事愣了一下，隨即翻動手邊的冊子，片刻後點頭︰“確有此事。三個月前，雜役弟子翟月報失白色手帕一塊，已登記在冊。”
大殿里的氣氛微微一變。
甦清影的臉色更難看了。
“既然手帕早已遺失，”翟月繼續道，“為何會在三個月後，突然出現在弟子床鋪下？還偏偏沾染了幽冥教的‘幽魂香’？”
她看向趙無極︰“趙長老，弟子斗膽一問︰這手帕，真的是從弟子房中搜出的嗎？還是有人……故意栽贓？”
“你胡說！”甦清影猛地站起來，聲音尖利，“手帕明明就是從你房里找到的！我親眼所見！”
“親眼所見？”翟月目光如刀，“那敢問師姐，你為何會去弟子房中‘探望’？弟子與師姐，似乎並無深交。”
甦清影一時語塞。
翟月不等她回答，從懷中取出一塊折疊整齊的白色手帕。
這塊手帕，與甦清影呈上的那塊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邊緣繡著一朵小小的蘭花。
“弟子這里，也有一塊手帕。”她將手帕展開，舉在身前，“這塊手帕，是弟子前日在雜役院後山撿到的。當時它被丟棄在草叢中，上面沾染了一種特殊的香料氣息。”
她看向甦清影︰“巧的是，這種香料氣息，與甦師姐身邊那位名叫‘小翠’的丫鬟，平日里佩戴的香囊氣味，極為相似。”
大殿里頓時炸開了鍋。
“小翠？那不是甦清影的貼身丫鬟嗎？”
“手帕是甦清影丫鬟的？”
“難道……”
甦清影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她死死盯著翟月手中的手帕，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這塊手帕，是她讓小翠去處理掉的！怎麼會……怎麼會落到翟月手里？
趙無極的臉色也陰沉得可怕。他盯著翟月手中的手帕，又看了看甦清影呈上的那塊，眼中閃過一絲疑慮。
“趙長老若不信，”翟月平靜地說，“可以請人查驗這兩塊手帕上的香料。弟子撿到的這塊，上面的香料雖然淡了，但仔細分辨，應該還能辨認出成分。至于甦師姐呈上的那塊‘幽魂香’……弟子斗膽猜測，那所謂的‘幽魂香’，恐怕並非幽冥教獨有吧？”
她頓了頓，聲音更清晰了︰“弟子曾听人說過，一些坊市的黑店，也能買到類似‘幽魂香’的迷魂藥物。只是價格昂貴，尋常弟子買不起罷了。”
大殿里的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
幾個長老交頭接耳，看向甦清影的目光變得復雜起來。
趙無極沉默了片刻，終于開口︰“此事……本座會派人查驗。”
他沒有說相信誰，也沒有說不信誰。
但這句話本身，已經是一種態度的轉變。
翟月心中微松，知道第一條罪狀的反擊，已經初步奏效。
她收起手帕，目光轉向林傲天。
林傲天正死死盯著她，眼中滿是陰鷙。
“第二條罪狀，”翟月的聲音再次響起，“殘害同門，殺害林家護衛。”
她看向林傲天︰“林師兄指控弟子，在雲霧山谷中，殘忍殺害了林家三名護衛，是也不是？”
林傲天冷哼一聲︰“是又如何？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想抵賴？”
“弟子不抵賴。”翟月平靜地說，“雲霧山谷中，弟子確實遭遇了襲擊，也確實……殺了人。”
大殿里又是一陣騷動。
林傲天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但翟月的下一句話，讓他的得意瞬間凝固。
“但弟子殺的，不是林家護衛。”翟月一字一句道，“而是三名偽裝成散修、意圖殺人奪寶的匪徒。”
“你胡說！”林傲天猛地站起來，“那三人明明就是我林家護衛！他們的尸體上，還穿著林家護衛的服飾！”
“穿著林家護衛的服飾，就是林家護衛嗎？”翟月反問，“林師兄，若有人穿著青雲宗弟子的道袍去殺人放火，難道就是青雲宗弟子所為？”
林傲天一時語塞。
翟月從懷中取出一塊巴掌大小的金屬碎片。
這塊碎片呈暗灰色，邊緣參差不齊，表面刻著模糊的紋路。在陽光的照射下，碎片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這是弟子在雲霧山谷中，從一名襲擊者身上撿到的。”翟月將碎片舉高，讓所有人都能看清，“當時那名襲擊者被弟子擊傷，倉皇逃竄時，這塊碎片從他身上掉落。”
她頓了頓，目光如刀般刺向林傲天︰“林師兄，你仔細看看，這碎片上的紋路，可還認得？”
林傲天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當然認得！
那是林家護衛制式佩刀上的暗記！只有林家核心護衛才有資格佩戴！
“這……這不可能……”他喃喃道。
“不可能？”翟月冷笑，“那林師兄不妨解釋一下，為何偽裝成散修的‘匪徒’身上，會有林家護衛佩刀的碎片？”
她不等林傲天回答，繼續道︰“還有，弟子當時還撿到了一樣東西。”
她又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令牌。
這令牌是青銅所鑄，只有拇指大小，正面刻著一個“林”字，背面則是一朵雲紋。
“這枚令牌，是從另一名襲擊者身上掉落的。”翟月將令牌舉在手中，“林師兄，這令牌的式樣，與林家護衛的腰牌，似乎一模一樣吧？”
大殿里徹底安靜了。
所有人都盯著翟月手中的令牌和碎片，又看向林傲天。
林傲天的臉色已經由白轉青，再由青轉黑。
他死死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
“這……這一定是偽造的！”他嘶聲道，“你偽造證據，污蔑我林家！”
“偽造？”翟月平靜地說，“這令牌是青銅所鑄，上面的‘林’字和雲紋，用的是林家獨有的‘流雲刻法’。這種刻法，只有林家核心工匠才會，外人根本模仿不來。趙長老若不信，可以請煉器堂的執事查驗。”
她看向高台右側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陳執事，您精通煉器，應該能分辨吧？”
那位陳執事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流雲刻法確實獨特，老朽可以查驗。”
林傲天徹底慌了。
他猛地看向趙無極︰“趙長老！這賤人分明是在狡辯！她殺害我林家護衛是事實！您不能听信她的一面之詞！”
趙無極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盯著翟月手中的令牌和碎片，又看了看林傲天，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顯然，他已經意識到，這件事遠沒有表面那麼簡單。
但作為主審官，他不能輕易表態。
“此事……本座也會派人查驗。”他沉聲道，“翟月，你繼續說。”
翟月收起令牌和碎片，目光轉向縮在角落里的王二狗。
王二狗感受到她的目光，渾身一顫，差點癱倒在地。
“第三條罪狀，”翟月的聲音依舊平靜，“私帶妖獸，危害同門。”
她看向王二狗︰“這位王師兄作證說，親眼見到弟子身邊有一只白色小獸，眼楮血紅，凶性畢露，是也不是？”
王二狗哆哆嗦嗦地點頭︰“是……是的……”
“王師兄真是好眼力。”翟月淡淡道，“隔著那麼遠的距離，還能看清小獸的眼楮是血紅色的。”
王二狗臉色一白。
“不過，”翟月話鋒一轉，“弟子確實有一只靈獸伙伴。它並非妖獸，而是上古瑞獸‘諦听’的後裔。只是年幼，尚未完全覺醒血脈。”
大殿里響起一陣驚呼。
“諦听？那可是傳說中的瑞獸！”
“怎麼可能……”
翟月不等眾人質疑，繼續道︰“至于它是否‘凶性畢露’……弟子倒想問問王師兄︰你當時在何處見到弟子和小獸？具體是什麼時辰？小獸做了什麼，讓你覺得它‘凶性畢露’？”
王二狗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
他當時根本就沒看清！所有的說辭，都是林傲天教他的！
“我……我……”他支支吾吾。
“王師兄說不出來？”翟月微微挑眉，“那弟子幫你說吧。”
她看向趙無極︰“趙長老，弟子查過記錄。這位王二狗師兄，三個月前曾因倒賣宗門凝露草被罰，扣除三個月月例，並記大過一次。此事戒律堂應有存檔。”
趙無極看向身旁的執事。
那執事翻動冊子，片刻後點頭︰“確有此事。”
翟月繼續道︰“一個因倒賣宗門物資被罰、信譽有損的弟子，他的證詞，真的可信嗎？”
她頓了頓，聲音更清晰了︰“更何況，弟子還听說，王師兄最近手頭寬裕了不少，不僅還清了之前的債務，還新買了一柄下品法器長劍。這錢……是從哪兒來的呢？”
王二狗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顫抖︰“我……我……”
“夠了！”林傲天猛地站起來，厲聲道，“翟月！你休要在這里胡言亂語，轉移視線！你殺害我林家護衛是事實！勾結魔道也是事實！今日戒律堂公審，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想狡辯到何時！”
他看向趙無極︰“趙長老！此女巧舌如簧，顛倒黑白，分明是在拖延時間！請長老速速定罪，以正門規！”
甦清影也站了起來，眼圈微紅︰“趙長老，弟子……弟子一片赤誠，只為宗門除害，卻遭此污蔑……請長老為弟子做主啊！”
兩人一唱一和，聲淚俱下。
大殿里的氣氛再次緊張起來。
一些原本開始懷疑的弟子，又被帶了節奏，看向翟月的目光重新變得不善。
趙無極沉默著。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案幾，眼中神色變幻不定。
顯然，他在權衡。
翟月拋出的證據和疑問，確實動搖了三條罪狀的基礎。但甦清影和林傲天背後的勢力，他也不能不顧忌。
更重要的是，這件事背後，恐怕還有更高層的意志。
他必須做出選擇。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大殿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翟月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聲，平穩而有力。她能聞到空氣中越來越濃的檀香味，混合著從門外飄進來的、帶著晨露清香的草木氣息。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中的壓力，像無形的山，壓在她的肩上。
但她沒有退縮。
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清澈。
終于，趙無極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低沉而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翟月，你巧言令色，顛倒黑白，罪加一等！今日公審，證據確鑿，本座宣判——”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弟子翟月，勾結魔道，殘害同門，私帶妖獸，三條罪狀成立！按門規，當廢去修為，逐出宗門，永世不得踏入青雲宗半步！”
話音落下，大殿里一片嘩然。
甦清影眼中閃過狂喜。
林傲天嘴角勾起冷笑。
王二狗癱倒在地，渾身癱軟。
翟月的心猛地一沉。
她沒想到，趙無極竟然如此決絕，完全不顧她拋出的證據和疑問！
難道……藥塵長老真的不會來了？
難道……墨淵的計劃，終究還是失敗了？
就在她心中念頭急轉時，趙無極已經站起身，厲聲道︰
“執法弟子何在！將罪徒翟月拿下！廢去修為，即刻逐出山門！”
四名身穿黑衣的執法弟子從大殿兩側走出，手持鎖鏈，面色冷峻地朝翟月走來。
鎖鏈踫撞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冰冷而刺耳。
翟月能聞到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鐵銹味和汗味，能听到他們沉重的腳步聲，能感覺到他們目光中的冷漠和殺意。
她深吸一口氣，體內殘存的混沌之氣開始緩緩流動。
雖然只有兩成，但……拼死一搏，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就在她準備動手的瞬間——
一個蒼老而平和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且慢。”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像一陣清風，吹散了凝固的空氣。
所有人同時轉頭，看向大殿門口。
陽光從門外照進來，勾勒出一個瘦削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須發皆白，面容清 ，手中拄著一根普通的竹杖，緩步走入大殿。
他的步伐很慢，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
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眾人的心跳上。
大殿里徹底安靜了。
連趙無極都愣住了。
那人走到大殿中央，停下腳步，抬頭看向高台上的趙無極，微微頷首︰
“趙師弟，此事疑點頗多，不妨讓老朽也說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