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月躺在船艙的床榻上，背部的傷口已經被簡單包扎，但紗布下仍有鮮血滲出。她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听不見。岩長老坐在床邊，手掌貼在她額頭，土黃色靈力緩緩注入，試圖驅散傷口中殘留的凌厲劍意。但那股劍意極其頑固，每一次沖擊都讓翟月身體微微顫抖，眉頭緊鎖。船艙外，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規律地傳來，夜色已深，星光透過舷窗灑在翟月臉上，映出她毫無血色的面容。小白蜷縮在她枕邊，金色的瞳孔中滿是擔憂，耳朵不時抖動，諦听著主人微弱的心跳。
“不行。”岩長老收回手掌，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李長風的劍意太過凌厲，已經侵入經脈深處。我的土屬性靈力雖然厚重，但不夠鋒銳，無法徹底驅散。”
玄璃站在一旁，她已恢復人形，臉色同樣蒼白，蛟龍血脈激發後的虛弱感還未完全消退。她伸手探了探翟月的脈搏，眉頭緊皺︰“脈搏微弱，靈力幾乎枯竭。背部的傷口深可見骨，劍意還在不斷侵蝕血肉，這樣下去……”
她沒說下去，但船艙內的氣氛更加凝重。
小白忽然抬起頭，耳朵豎得筆直，金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異色。它湊到翟月耳邊，輕輕蹭了蹭，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
“小白？”岩長老看向它。
小白轉頭看向岩長老，又看向翟月，然後抬起前爪，指了指翟月的額頭，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你是說……翟月道友的意識……”岩長老似乎明白了什麼。
小白點頭，然後閉上眼楮，耳朵微微抖動。諦听之耳的能力悄然發動，它開始感知翟月意識深處的波動。
***
意識沉入黑暗。
翟月感覺自己漂浮在一片虛無之中，四周是純粹的、沒有邊際的黑暗。沒有聲音，沒有光線，沒有溫度，只有無盡的虛無。
她試圖睜開眼楮，卻發現自己沒有身體。
只有意識。
這里是哪里？
她努力回想，記憶的碎片在黑暗中閃爍︰黑礁群島、堡壘廢墟、古魔實驗體、岩長老的土黃色火焰、四百余名囚徒獲救的歡呼……然後是三道劍光，青衫劍修，李長風冰冷的聲音，還有那一道凌厲到極致的青色劍氣。
背部的劇痛仿佛還在，但此刻已經變得遙遠。
她死了嗎？
不，還沒有。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還在，雖然虛弱，但依然存在。而且，在這片黑暗的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那是……混沌。
不是她修煉出的混沌靈力，而是更深層、更原始、更龐大的混沌。它從她靈魂的最深處涌出，緩慢而堅定地擴散，開始填充這片虛無的黑暗。
黑暗開始變化。
不再是純粹的虛無，而是有了質感，有了流動，有了某種難以言喻的韻律。混沌在黑暗中流淌，如同墨水滴入清水，緩慢地暈染、擴散、交融。
翟月的意識隨著混沌的流動而移動。
她看到了光。
不是外界的光，而是從混沌深處透出的光。那光很微弱，很模糊，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但光中，有畫面在閃爍。
畫面破碎而凌亂。
她看到一片浩瀚無垠的星空，星辰璀璨如寶石，但星空之下，是破碎的大地、崩塌的山脈、燃燒的海洋。她看到無數生靈在哀嚎，在奔逃，在絕望中化為灰燼。
她看到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女子，身穿玄色帝袍，頭戴十二旒冠冕，立于破碎的星空中央。她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雙眼楮卻清晰無比——那是怎樣的眼楮啊，深邃如宇宙，威嚴如天道，悲憫如母神，卻又冰冷如萬古寒冰。
女子抬手。
星空震動，破碎的大地開始重組，崩塌的山脈重新隆起，燃燒的海洋漸漸平息。混沌之力從她手中涌出，化作無數法則絲線，開始修補這片破碎的天地。
但就在這時，星空深處，數道恐怖的身影降臨。
金光璀璨，仙氣繚繞，威壓如天傾。
他們聯手，打出毀天滅地的攻擊。玄色帝袍的女子轉身迎戰，混沌之力與仙道法則踫撞，星空再次破碎，時間與空間都變得混亂。
畫面戛然而止。
翟月的意識劇烈震動。
那是……洪荒女帝的記憶碎片？
她想要看得更清楚，但混沌的流動忽然加快，將她從那些破碎的畫面中拉回。意識重新沉入黑暗，但這一次，黑暗不再虛無，而是充滿了混沌的質感。
她能感覺到，背部的傷口處，那股凌厲的劍意正在被混沌之力緩慢地侵蝕、同化、吞噬。
雖然很慢，但確實在進行。
而且，隨著混沌之力的甦醒，她的意識開始恢復對身體的感知。
她听到了海浪聲。
听到了船艙外岩長老和玄璃低低的交談聲。
听到了小白喉嚨里的嗚咽。
她想要睜開眼楮，但眼皮沉重如鉛。她想要調動靈力，但經脈中空空如也，只有混沌之力在緩慢流淌。
還需要時間。
她沉下心來，任由混沌之力在體內自行運轉，修復傷勢，驅散劍意。
***
船艙內，岩長老和玄璃的交談還在繼續。
“我們必須盡快決定下一步的去向。”岩長老的聲音低沉，“玄天劍宗不會善罷甘休。李長風退走，但一定會帶更強的人追來。我們這十幾艘海船，目標太大，在茫茫大海上根本藏不住。”
玄璃點頭︰“我建議去迷霧海域。那里常年被濃霧籠罩，海域復雜，暗礁密布，還有天然形成的迷陣。就算是玄天劍宗，想要在迷霧海域找到我們也需要時間。”
“迷霧海域……”岩長老沉吟，“那里確實適合藏身，但環境太過惡劣，而且有海獸出沒。我們帶著四百多名修為參差不齊的囚徒，恐怕……”
“總比被玄天劍宗追上好。”玄璃語氣堅定，“翟月道友為了救我們，重傷至此。我們不能讓她白白付出代價。”
岩長老看向床榻上的翟月，眼中閃過一絲復雜。
他想起剛才的戰斗。
那道青色劍氣斬來時，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但翟月擋在了他面前，以混沌領域硬抗劍氣，雖然重傷，卻保住了他的命。
這份恩情，太重。
“好。”岩長老終于點頭，“就去迷霧海域。不過在此之前，我們需要先處理翟月道友的傷勢。她的情況不能再拖了。”
他站起身，走到船艙角落的一個木箱前，打開箱子，從里面取出一個玉盒。玉盒打開，里面是一枚土黃色的丹藥，丹藥表面有細密的紋路，散發著淡淡的土腥味和藥香。
“這是‘厚土生生丹’，四品療傷丹藥，我珍藏多年。”岩長老將丹藥遞給玄璃，“你以蛟龍血脈的療傷天賦輔助，將藥力化開，應該能暫時穩住她的傷勢。”
玄璃接過丹藥，沒有猶豫，走到床邊坐下。她咬破指尖，一滴殷紅的鮮血滴在丹藥上。鮮血滲入丹藥，土黃色的丹藥表面浮現出一層淡淡的血光。
她將丹藥放入翟月口中，然後雙手按在翟月胸口，運轉靈力。
蛟龍血脈的力量悄然激發。
雖然虛弱，但那股源自上古神獸的生機之力依然存在。淡藍色的靈力從玄璃掌心涌出，注入翟月體內，引導著厚土生生丹的藥力，朝著背部的傷口匯聚。
丹藥入腹，化作一股溫潤厚重的藥力，如同大地般沉穩，滋養著受損的經脈和髒腑。背部的傷口處，那股凌厲的劍意仿佛遇到了克星，開始被藥力包裹、消磨。
翟月的眉頭微微舒展。
呼吸變得平穩了一些。
岩長老松了口氣，但眼神依舊凝重。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穩住傷勢，要徹底驅散李長風的劍意，還需要翟月自己醒來，運轉功法。
“岩長老。”船艙外傳來陳老的聲音，“我們在翟月道友的儲物袋里發現了這個。”
陳老推門進來，手中捧著一枚黑色玉簡。玉簡材質非金非玉，表面光滑如鏡，卻沒有任何紋路，只有一種深邃的黑色，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
岩長老接過玉簡，入手冰涼。他嘗試注入靈力，玉簡毫無反應。
“這玉簡……”玄璃也看了過來，“似乎需要特殊的方法才能開啟。”
岩長老沉吟片刻，將玉簡放在翟月枕邊︰“等翟月道友醒來再說吧。這玉簡既然被幽冥教如此重視，又被玄天劍宗追殺索要，里面一定記載著重要的東西。”
他看向窗外。
夜色漸深，海面漆黑如墨，只有船隊航行時激起的浪花在月光下泛著微光。十幾艘海船排成一線，朝著西北方向航行。按照海圖，再有三日，就能進入迷霧海域的邊緣。
但三日，太長了。
玄天劍宗的追兵，隨時可能到來。
岩長老握緊了拳頭。
***
意識深處，混沌的流動越來越快。
翟月能感覺到，背部的傷口正在愈合，雖然緩慢，但確實在好轉。厚土生生丹的藥力和玄璃的蛟龍血脈之力，如同兩股暖流，在體內流淌，滋養著每一寸受損的經脈。
而混沌之力，則如同一個貪婪的吞噬者，將殘留的劍意一點點吞噬、同化。
劍意是李長風畢生劍道的精華，凌厲、鋒銳、一往無前。但在混沌面前，再鋒銳的劍意，也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能量。
混沌包容一切，同化一切，吞噬一切。
翟月的意識隨著混沌之力的流動，開始主動引導。
她不再被動地等待混沌自行運轉，而是開始有意識地控制混沌之力，朝著背部的傷口匯聚。混沌之力如同灰色的潮水，涌向傷口，將那些頑固的劍意包裹、侵蝕、分解。
這個過程很痛苦。
劍意被侵蝕時，會劇烈反抗，如同無數細針在傷口處穿刺。翟月咬緊牙關，意識在黑暗中顫抖，但她沒有停下。
一點一點，一絲一絲。
不知過了多久，背部的劍意終于被徹底清除。
傷口開始快速愈合。
新生的肉芽從傷口邊緣長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連接、覆蓋。深可見骨的傷口漸漸變淺，最終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紅痕。
翟月睜開了眼楮。
船艙內，燭火搖曳。
她看到岩長老坐在桌邊，正在研究海圖。玄璃靠在牆邊，閉目調息，臉色依舊蒼白。小白趴在她枕邊，耳朵豎起，听到她醒來的動靜，立刻抬起頭，金色的瞳孔中滿是驚喜。
“嗚……”小白蹭了蹭她的臉頰。
翟月抬手，摸了摸小白的頭。她的手有些無力，但已經能動了。
“翟月道友！”岩長老听到動靜，立刻起身走過來，“你醒了！”
玄璃也睜開眼楮，快步走到床邊。
翟月想要坐起來，但身體依舊虛弱。岩長老扶著她靠在床頭，遞過一杯溫水。翟月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溫水入喉，滋潤著干澀的喉嚨。
“我昏迷了多久？”她聲音沙啞。
“一天一夜。”岩長老道，“你的傷勢很重，背部的劍意幾乎侵入心脈。幸好有厚土生生丹和玄璃道友的蛟龍血脈之力，才勉強穩住。”
翟月看向玄璃︰“多謝。”
玄璃搖頭︰“該說謝謝的是我們。若不是你，我們四百多人，現在恐怕已經死在黑礁群島了。”
翟月沒有多言，她內視己身。
經脈中，靈力依舊稀薄，但混沌之力已經恢復了一些，在經脈中緩緩流淌。背部的傷口基本愈合，只留下淡淡的痕跡。最重要的是，李長風的那道劍意，已經被徹底清除。
她看向枕邊的那枚黑色玉簡。
“這是從幽冥教執事儲物袋中找到的。”岩長老將玉簡遞給她，“玄天劍宗索要的，應該就是這東西。”
翟月接過玉簡，入手冰涼。
她嘗試注入混沌靈力。
玉簡忽然震動。
黑色的表面，浮現出細密的銀色紋路。紋路如同活物，在玉簡表面游走、組合，最終形成一個復雜的圖案。圖案中央，是一個漩渦狀的符號，周圍環繞著無數細小的符文。
翟月的意識沉入玉簡。
大量的信息涌入腦海。
那是關于“歸墟海眼”的記載。
歸墟海眼，位于無盡海深處，是一處連接不同位面的不穩定空間節點。傳說中，歸墟海眼通往“歸墟之地”，那里是萬物的終結，也是新生的起點。上古時期，曾有強者試圖通過歸墟海眼，前往其他位面，但大多有去無回。
幽冥教搜集歸墟海眼的情報，是為了尋找進入其中的方法。
而玄天劍宗索要這份情報，目的不明。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歸墟海眼，隱藏著巨大的秘密，也隱藏著巨大的危險。
翟月收回意識，將玉簡收起。
“里面記載了什麼？”岩長老問道。
“歸墟海眼的位置，以及進入的方法。”翟月緩緩道，“幽冥教似乎掌握了某種安全進入歸墟海眼的技術，但還不完善。他們抓那些囚徒，恐怕就是為了做實驗。”
岩長老臉色一變︰“用活人做實驗？”
翟月點頭。
船艙內陷入沉默。
窗外，海風呼嘯，浪濤聲陣陣。船隊依舊在航行，朝著迷霧海域的方向。
“我們接下來去哪？”翟月問道。
“迷霧海域。”岩長老道，“那里環境復雜，適合藏身。玄天劍宗的追兵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我們。”
翟月沉吟片刻，點頭︰“好。”
她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玄天劍宗，李長風。
這一劍之仇，她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