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漫漫從前廳出來時，一眼便看見了走廊長椅上的兩個人。
她的腳步當場停住。
黎諾穿著暗銀色禮服，隨身包放在膝側。陸司羽坐在她旁邊，手里捧著那只原本裝咖啡的杯子。
杯中浮著銀色花瓣。
兩人之間距離不算近，卻也沒有帝國元帥與普通人見面時的拘謹。黎諾正低聲說著什麼，陸司羽側過臉听，眉眼間甚至帶著淺淡笑意。
甦漫漫一把捂住嘴。
她差點叫出聲。
榜一！
元帥！
陸司羽居然真的來見黎諾了！
而且他們正在皇家學院的走廊里喝茶！
甦漫漫迅速退到旁邊的柱子後面，確認自己沒有被發現，才手忙腳亂地打開終端。
她點進與助理的通訊框，打字速度快得出現了殘影。
【救命！】
【元帥！！】
【在跟我諾喝茶！！！】
【在皇家學院走廊！兩個人並肩坐著！！】
助理幾乎秒回。
【小姐，您冷靜。】
【不要靠近，也不要暴露。】
甦漫漫咬住手指，強行壓住沖過去的沖動。
她怎麼可能冷靜？
從猜出榜一身份那天開始，她就一直守著這個秘密。陸司羽親口提醒過她，不要讓黎諾知道。甦漫漫答應得很痛快，私下卻無數次想象兩個人掉馬見面的情形。
她以為至少還要等幾個月。
誰知道黎諾第一次來中央星，陸司羽便直接出現了。
助理又發來一條消息。
【黎女士知道元帥身份了嗎？】
甦漫漫悄悄探出半張臉。
黎諾的表情很平靜，陸司羽也沒有刻意保持距離。旁邊的副官站得遠遠的，一副早已完成任務的模樣。
【肯定知道了！】
【元帥連身份都不藏了！】
【他還在笑！】
【我第一次親眼看到元帥對女孩笑！】
助理沉默了十幾秒。
【小姐，您確定元帥不是在進行正常交流？】
甦漫漫再次探頭。
陸司羽手里的杯子已經快空了。
黎諾正在查看終端記錄，似乎在詢問花茶對3S級精神力的安撫數據。陸司羽回答得很耐心，視線始終落在她身上。
這怎麼能算普通交流？
帝國精神力研究所有多少資深教授想讓元帥配合檢測，申請報告堆滿幾張辦公桌，也未必能得到一次完整回應。
黎諾只是坐在長椅上問了幾句，他便把自己的真實感受全說了。
甦漫漫快速回復。
【你不懂。】
助理顯然很懂得結束危險話題。
【是。請您繼續保持距離。】
甦漫漫收起終端，又往柱子里縮了縮。
她不能過去。
黎諾不知道她早已猜出榜一身份。現在貿然出現，稍有不慎就會暴露。
更何況，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見面。
作為一個合格的朋友，她絕不能在這時候沖過去尖叫。
甦漫漫努力說服自己，視線卻始終沒從兩人身上移開。
長椅上，黎諾剛听完陸司羽的回答。
“繼續直播就行？”
“嗯。”
“你現在已經不需要直播安撫。”
陸司羽的精神污染清零，銀葉花茶也能維持穩定。按照實際需求，他已經不需要每天進入直播間。
“不是只有暴動時才需要安撫。”
“你的意思是，直播可以緩解疲勞？”
“可以。”
陸司羽沒有告訴她，即便不需要精神力治療，他仍舊習慣在結束工作後打開直播間。
黎諾檢查銀葉草，芽芽在旁邊記錄數據，溫室設備偶爾發出規律運行聲。
這些畫面早已成為他生活的一部分。
“那我以後直播時增加精神力變化記錄。”
黎諾認真考慮，“訓練之後，直播覆蓋效果提高了。現有觀眾數據是平均波動下降百分之三十五，還沒有單獨統計3S級。”
“好。”
“不過不能每天延長時間。銀葉草也需要精神力覆蓋。”
“按你原來的安排來。”
黎諾點頭，把這件事列入後續計劃。
兩人的見面沒有外界想象中的復雜。
沒有因為身份暴露產生爭執，也沒有刻意追問彼此的經歷。他們聊銀葉草、精神力數據，還有S7829號星的溫室。
說到二十五號種植槽營養液消耗加快時，陸司羽甚至能準確說出那株銀葉草的分株時間。
“你記得？”
黎諾有些意外。
“直播時見過。”
“那是兩個月前的直播。”
“我記憶力很好。”
陸司羽沒有說，他看過黎諾的每一場直播。
有時工作繁忙，只能讓終端錄下回放。等處理完事務，他依舊會從頭看完。
黎諾接受了這個解釋。
走廊牆面的時鐘走過十二點。
這場臨時開始的茶話會已經持續十五分鐘。陸司羽杯中的茶全部喝完，只剩兩片銀色花瓣貼在杯底。
黎諾關掉終端，準備起身。
“我要回酒店換衣服。”
陸司羽也站了起來。
“下午還有安排？”
“皇家學院開放了實驗室權限。齊教授帶我去看活體植物共振監測艙，四點結束。”
“之後呢？”
“明天回S7829號星。”
陸司羽早已知道她的行程。
親耳听見時，仍覺得三天太短。
“這麼快？”
“銀葉草離不開人。”
“溫室有自動系統。”
“自動系統處理不了共振異常。”
黎諾拿起隨身包，“而且這是第一次離開超過三十六小時，需要盡快回去確認植株狀態。”
陸司羽沒有勸她留下。
銀葉草對黎諾的重要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返航護衛已經安排好了。”
“是你安排的？”
“嗯。”
黎諾並未拒絕。
從中央星回S7829號星要經過兩次躍遷。論文發表後，她的安全風險確實提高，私人飛船需要額外保護。
“謝謝。”
“這是必要安排。”
“護衛費用呢？”
陸司羽想起她昨晚也問過副官相同的問題。
“軍方承擔。”
“我可以支付。”
“科研保護任務，不向個人收費。”
回答與甦漫漫一樣。
黎諾看了他片刻，暫時放棄付款。
“那我欠的又多了一筆。”
“你不欠我。”
“你不收，不代表沒有。”
陸司羽知道說服不了她，只能換一種方式。
“以後有需要再算。”
黎諾思考幾秒，接受了這個方案。
她走出兩步，又回頭看向陸司羽。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陸司羽微怔。
他剛才已經說過自己的身份，卻沒有進行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自我介紹。
元帥陸司羽的名字人人都能查到。
可榜一與黎諾第一次見面，仍該親口交換姓名。
“陸司羽。”
他看著她，重新說了一遍，“陸地的陸，司掌的司，羽翼的羽。”
黎諾記下。
“黎諾。黎明的黎，承諾的諾。”
這也是他們認識兩百多天後，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正式交給對方。
陸司羽唇角再次浮起淺淡笑意。
“我知道。”
直播賬號實名認證、舊案資料和科研保護檔案里，他看過這個名字很多次。
可從她口中說出來，意義仍舊不同。
黎諾沒有在意這句回答，只朝他點了下頭。
“陸先生，再見。”
她轉身往前走。
藏在柱子後的甦漫漫心口一緊，趕緊繞去另一條走廊，裝作剛從前廳趕來的模樣。
“黎諾！”
她調整呼吸，快步迎上去，“我找了你好久。齊教授那邊準備好了，我們先去吃午飯，然後看實驗室。”
黎諾看了眼她微紅的臉。
“你跑過來的？”
“對，前廳人太多，繞了一大圈。”
甦漫漫努力讓表情自然，絕口不提自己在柱子後面偷看了十幾分鐘。
“剛才在和誰說話？”
“榜一。”
甦漫漫差點被自己的呼吸嗆到。
“榜、榜一？”
“嗯。”
“你見到他了？”
“見到了。”
黎諾回答得過于平靜，仿佛見的只是一個普通網友。
甦漫漫強忍著內心尖叫。
“他是誰？”
黎諾腳步未停。
“陸司羽。”
甦漫漫腦子里的那根弦險些斷掉。
她裝出第一次知道的表情，震驚程度卻很難控制，最後只能抬手捂住嘴。
“帝國元帥陸司羽？”
“嗯。”
“他真的是榜一？”
“他說是。”
“那你們聊了什麼？”
“銀葉花茶、精神力數據，還有以前的事。”
甦漫漫想問的明明是掉馬後的感覺，听見這個答案，卻發現它確實很符合黎諾。
她回頭看了一眼。
陸司羽還站在原來的位置，目送黎諾離開。
副官走到他身邊，低聲匯報下午行程。陸司羽收回視線，垂眼看向手中的杯子。
杯中已經沒有茶水。
內壁卻還殘留著一圈淡銀色茶漬，兩片舒展的花瓣貼在底部。
“元帥，要把杯子交給工作人員清洗嗎？”
副官問。
陸司羽握著杯子，停了一會兒。
“不用。”
他沒有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