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司羽看著那只密封罐，一時沒接上話。
黎諾剛知道他是帝國元帥。
短暫沉默後，她最關心的事，居然是去哪里找杯子泡茶。
陸司羽心里最後一點顧慮散了。
身份對她確實沒有太大影響。元帥也好，匿名榜一也好，在黎諾那里，都是那個答應過要喝茶的人。
“現在喝。”
他把手里的咖啡抬了抬，“這個杯子可以嗎？”
黎諾看向那杯只動過一口的咖啡。
“可以，先倒掉。”
陸司羽走到走廊盡頭的飲水區，把咖啡倒進回收口。杯子自動完成一次快速清洗，內壁仍殘留著很淡的咖啡氣味。
黎諾接過杯子聞了一下。
“還要用熱水過一遍，不然會串味。”
她按下熱水開關，認真沖洗兩次。
陸司羽站在旁邊看她操作。
皇家學院這條走廊平時來往人員很多。今天儀式結束，主要賓客都去了前廳，附近反而安靜。
副官守在十幾米外，阻止不知情的人靠近。
走廊旁邊擺著幾張供人休息的長椅。
黎諾沖洗完杯子，與陸司羽並肩坐下。她把密封罐放在膝上，輸入生物權限，罐蓋發出輕微提示音。
一股清涼香氣散出來。
她取出一克花瓣，放入杯中。
“這里的水溫只有八十六度。”
黎諾看了眼飲水設備，“沖泡時間要延長半分鐘。”
陸司羽接過她遞來的熱水，按照她說的分量注入杯中。
卷曲的銀色花瓣緩緩舒展。
走廊頂部的燈光落在水面，花瓣邊緣浮出一圈淺銀色光澤。原本殘留的咖啡氣味很快被清冽花香覆蓋。
兩人都沒說話。
陸司羽很少在工作日坐在公共走廊里等一杯茶。
黎諾也沒想過，自己第一次來到中央星，會與帝國元帥並肩坐在皇家學院的長椅上。
半分鐘後，她看了一眼時間。
“可以喝了。”
陸司羽端起杯子。
黎諾還扶著杯沿，準備調整花瓣過濾片。兩人的手指在杯壁旁踫到了一下。
觸感很輕。
陸司羽卻清楚感受到她指尖的溫度。
很涼。
黎諾很快收回手，像是並未在意這次觸踫。她把密封罐重新封好，放回隨身包。
陸司羽的視線落在她手上。
禮服袖口下，手腕細得幾乎可以被一只手圈住。她的指節還有一些淺淡痕跡，皮膚也沒有中央星貴族小姐慣有的細膩。
那是凍瘡留下的印子。
S7829號星溫差很大，舊棚屋供暖系統時好時壞。黎諾過去每天都要接觸冰冷的變異食材與廢水，手上的凍傷反復發作。
後來搬進新居，生活條件改善，那些痕跡仍未完全消失。
陸司羽喝了一口茶。
精神海隨著溫熱茶水慢慢放松。他沒有評價味道，只看著黎諾的手。
“你的手該養了。”
黎諾也低頭看了一眼。
“已經在恢復。”
“凍傷反復以後很難徹底好。中央星有修復霜，可以帶回去。”
“廢土上沒有護手霜。”
她說得過于平常。
陸司羽握杯的手微微收緊。
他第一次通過直播看見黎諾時，她的手比現在更糟。指腹全是裂口，虎口有舊傷，腕骨附近還帶著被黑幫抓住後留下的青紫。
那時她連基因藥劑都買不到，自然不會考慮護手霜。
“現在有了。”
陸司羽打開終端，準備讓副官去買。
黎諾注意到他的動作，立即開口︰“不用。”
“不是貴重物品。”
“酒店會提供基礎修復用品。”
“酒店的效果一般。”
黎諾看了他兩秒。
“你用過？”
陸司羽沉默。
他當然沒用過。
副官站在遠處，听見這一句，險些偏過頭笑出聲。
黎諾從陸司羽的反應中得到答案。
“你沒有用過，怎麼知道效果一般？”
“軍部有檢測數據。”
這個解釋足夠嚴謹。
黎諾沒有繼續反駁，卻伸手按住他的終端屏幕。
她的指尖仍舊很涼，落在他手背上時，觸感格外清晰。
“先不買。”
“為什麼？”
“我只帶了一個小行李箱。”
她明晚便要返航。
授予證書、禮服和學院送來的資料已經佔去大半空間。甦漫漫還準備了一堆中央星特產，今天早上剛列出清單。
再買下去，原來的行李箱肯定裝不下。
“可以安排運輸艦送過去。”
黎諾收回手。
“一支護手霜，不需要動用運輸艦。”
陸司羽看著她認真拒絕的樣子，最後還是關掉終端。
“好。”
他喝完第二口茶。
味道與此前收到的樣品相同，入口清冽，回味里有一點微甜。不過這杯茶經過黎諾親手沖泡，水溫與用量都控制得更準確，共振因子的活性也更明顯。
黎諾觀察他的神色。
“怎麼樣？”
“很好。”
“精神力有變化嗎？”
“波動下降了百分之七左右。”
黎諾立刻打開記錄功能。
“你沒有連接檢測儀，怎麼知道是百分之七？”
“我能判斷自己的精神力狀態。”
高階精神力者對自身波動十分敏感。陸司羽如今精神海已經恢復，對細微變化的判斷甚至比普通儀器更準確。
黎諾把數據記下。
“你的精神力等級是多少？”
“3S。”
她輸入數據的手停了一下。
帝國公開記錄里，3S級精神力者數量極少。這個等級的精神海一旦暴動，普通藥物基本沒有作用。
難怪他的精神污染持續了三年。
“花茶對3S級也有效。”
黎諾補充記錄，“研究所之前只有高階模擬數據，缺少真實樣本。”
陸司羽看著她迅速進入研究狀態，問︰“需要我配合檢測嗎？”
“後續如果有條件，可以做一次完整數據采集。”
“隨時都可以。”
“你不忙？”
“檢測時間可以安排。”
陸司羽答得很快。
黎諾側頭看他。
元帥的工作應該比她想象中更忙。可過去兩百多天，只要她遇到事情聯系榜一，對方幾乎都會及時回復。
她以前以為他是時間充足的富商。
現在才明白，那些及時回應背後，很可能是一次次被延後的會議與文件。
走廊短暫安靜下來。
陸司羽端著茶，沒有催她說話。
黎諾看著杯中舒展的花瓣，想了想，還是把一直壓在心里的問題問了出來。
“你幫了我很多。”
陸司羽應了一聲︰“嗯。”
“訓練艙、駐軍、我養母的事，還有新居和溫室保護區。”
她此前只猜到一部分。
知道他的身份以後，剩下的線索也有了答案。
“溫姨使用的S級藥劑，是你從軍部調的。她轉入軍方醫院後，治療費用也是你支付的，對嗎？”
陸司羽沒有否認。
“是。”
“血斧幫被清剿，是你的命令。”
“他們襲擊了你，也違反了S7829號星的管理條例。”
“如果他們沒有襲擊我，軍方不會連夜行動。”
陸司羽看向她。
“他們不該動你。”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
黎諾卻從中听出了明確的保護意味。
她沉默片刻，低頭計算那些幫助的價值。
藥劑、醫療費用、訓練艙和軍方資源，很多東西無法簡單用星幣衡量。
“欠你的怎麼還？”
陸司羽並不意外她會問這個。
黎諾不喜歡欠人情。接受甦漫漫的物資以後，她願意讓出銀葉花茶的部分利益。得到皇家學院資源，也會認真履行研究義務。
可他從一開始幫助她，就沒想過收回什麼。
陸司羽看著她，聲音很輕。
“繼續直播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