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曲线刚越过基准线,值班研究员的椅子便擦着地面退出半米。
“复核!立刻复核设备!”
三台备用检测仪同时接入。
数据流铺满整面病房墙壁,伤痕宽度、精神粒子活性与神经传导速度逐项刷新。每一台设备给出的结果都指向同一处。
修复正在发生。
幅度很小,每小时甚至不到千分之一。
可那条被医学界判定不可逆的陈旧伤痕,确实在向内闭合!
值班研究员伸手去按呼叫键,指腹连着滑了两次,才准确碰上屏幕。
护理团队很快赶来。
病房门开启时,林原也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等待护理人员扶起,而是把掌心撑在床垫上,自己向上挪了一截。
这个动作让床边的人全部停住。
三年里,林原清醒后可以抬手,可以短时间书写,却始终无法依靠自己控制腰腹与双腿。严重受损的精神海切断了部分神经控制,每次尝试坐起都会引发剧烈抽搐。
此刻,他的肩背离开了枕头。
动作很慢。
病号服在腰侧堆出褶皱,枯瘦手臂因用力不断发抖。护理员反应过来,连忙伸手去扶。
“先别碰我。”
林原的呼吸压得很重,额头上的汗顺着眉尾淌下来,“让我自己试。”
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所有人围在床边,谁也不敢发出太大声响。监测设备的提示音一下接一下,绿色数据不断掠过屏幕。
林原把另一只手也撑住床面。
脊背一寸寸抬高。
当身体彻底离开床垫时,他胸口剧烈起伏,苍白嘴唇却扯出一个近乎固执的笑。
坐起来了。
整整三年,他第一次靠自己坐了起来!
一名年轻护理员匆忙转过脸,眼泪仍砸在防护手套上。主治医师按住床尾护栏,金属边缘硌进掌心,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老师,腿部神经反馈也有变化。”学生盯着刚刷新的数据,尾音被堵在喉咙里,“您试着动一下脚趾,幅度不要太大。”
被子掀开。
林原看着自己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双腿。
长时间失用让肌肉严重萎缩,膝盖轮廓格外突出。护理团队每天为他按摩,康复设备也从未停过,可在精神海修复前,这双腿始终无法接收完整指令。
老人闭上眼,将意识沉入精神海。
银叶草留下的柔和频段仍包裹着那些伤痕,香露花的暖意则沿新生连接缓慢流动。
右脚大拇趾轻轻蜷了一下。
动作小到几乎看不清。
可监测屏上的神经信号陡然亮起!
“动了!”学生一把抓住床栏,指甲刮过金属表面,“老师,真的动了!”
林原睁开眼,再次发出指令。
这一次,整只右脚向内偏转了两厘米。
紧接着是左脚。
护理团队迅速放低床面,铺好防滑垫。主治医师半蹲在旁边,手臂始终护在老人腰侧。
“今天到这里已经足够了。”他看着林原越来越急的呼吸,“您的身体还没有适应,站立需要循序渐进。”
“我躺了三年。”
林原抓住床边支撑架,手背上的筋络高高浮起,“你让我今天到这里为止?”
谁还能劝得住?
老人将右腿一点点挪向床沿。
脚后跟擦过床单,发出细碎的布料摩擦声。短短几十厘米,他用了将近两分钟。左腿更慢,中途失控滑落,被护理员及时托住。
两只脚悬在床边时,林原整个人已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病号服后背湿透,呼吸扯得肺部发疼。
他却还在往下挪。
脚掌第一次碰到地板,冰凉触感沿神经一路向上,清晰得让他脚趾蜷起。
冷。
硬。
是真实的地面!
林原低头看了许久,眼镜后的视野被水光揉得模糊。他抬起手背用力擦过眼角,再次抓紧支撑架。
病房外传来凌乱脚步声。
得到消息的学生们赶到了。
最前面的人冲进门,嘴里的“老师”刚喊出一半,便像被生生掐断。
床边那个苍老身影正在站起来。
护理员护住他的腋下,主治医师托着腰背,林原的双手紧紧抓住支撑架。膝盖抖得无法控制,双腿肌肉每绷紧一次,监测器都会发出负荷警报。
一次没能成功。
臀部重新跌回床沿,床垫向下陷去。
学生们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沉。
“再来。”
林原喘了几口气,牙齿咬住面罩边缘,“我能感觉到腿,它们能使上力!”
第二次,膝盖撑起了一点。
第三次,他的腰离开了床沿。
支撑架被握得轻轻震动,苍老身体在众人的保护下缓慢拔高。双腿抖得像随时会折断,脚底却牢牢压在防滑地面上。
脊背一点点挺直。
林原站住了。
病房里响起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泣。
紧接着,更多眼泪落了下来。一个跟随林原四十多年的老学生摘下眼镜,胡乱擦着镜片,擦到最后连手都在抖。
三年了!
他们看着老师从实验台倒下,看着他被宣判神经功能无法恢复,看着那个曾经走遍帝国各大研究基地的老人,被困在病床与医疗舱之间。
今天,他的脚重新踩住了地面!
哪怕站得摇摇晃晃,哪怕只能坚持十几秒,这也是医学判定中绝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林原没有走。
身体刚恢复一点控制力,继续尝试只会造成损伤。护理团队将他扶回床上时,他仍旧盯着自己的双腿,胸口起伏得像刚完成一场漫长奔跑。
学生递来通讯器。
老人没有联系医研院,也没有先通知外界。他从常用列表里找到那个名字,苍老指腹悬在上方,几次才点下去。
基地温室中,黎诺正在检查第三轮花苞。
通讯接通时,玫瑰暖甜香气正从隔离罩中漫出来。她看到屏幕里的林原,又看见老人额前湿透的白发。
“数据出现异常了吗?”
“孩子……”
林原只说出两个字,喉结便重重滚了一下。
他侧过脸,试图把情绪压回去,可那双经历过无数科研风浪的眼睛已经红透。
“我站起来了。”
声音很轻。
最后几个字抖得几乎听不清。
黎诺握着检测仪,没有催问,也没有立刻查看数据。她安静听着老人断断续续讲完清晨发生的一切。
温室循环风吹动她耳侧碎发。
直到林原的呼吸逐渐平稳,她才看向隔离罩里那几朵尚未开放的香露花。
“教授,等您能走的时候,来S7829号星看看。”
黎诺把镜头转向身后的温室。
银叶草铺成明亮光环,粉色花苞藏在叶片之间。远处茶树撑着淡蓝屏障,水稻随着模拟风轻轻摇动。
“这里有很多植物想见您。”
林原嘴唇动了动。
那个在精神力学界强硬了一辈子的老人,再也维持不住平静。他摘下眼镜,用掌心捂住脸,肩膀在病床上剧烈颤动。
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像一个终于等到回家路的孩子。
当天下午,林原恢复部分站立能力的消息传遍医疗界。
帝国中央医院紧急发表声明:
“银叶花茶配合玫瑰精油,对SS级精神力暴动患者具有显着疗效。建议纳入重症治疗核心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