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断报告展开后，三年前的数据铺满整面光屏。
红色。
大片刺目的红色。
陆司羽的精神海曾长期处于高压暴动状态，核心区域遍布反复撕裂后的陈旧伤痕。银叶草治愈了暴动，也清除了大部分污染，却无法让已经坏死的精神通道重新生长。
报告最后标注着目前症状。
间歇性刺痛。
睡眠中断。
高强度使用精神力后，会出现短暂听觉失真。
苏漫漫看完第一页，唇边惯有的笑意消失了。
“他一次都没提过。”
黎诺站在屏幕前，没有翻页。
耳边浮起的是陆司羽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在你切菜之前，我已经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当时他说得平淡。
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习惯的小事。
可黎诺见过林原的精神海伤痕，知道那些断裂每一次放电都会带来什么样的疼。陆司羽承受了三年，仍旧能处理繁重工作，也从未借此向她索取过任何东西。
就连这次申请，都是医生根据检测结果提交的。
本人没有签字。
“排队系统怎么判定？”黎诺问。
“按照伤情，他的确应该排在前列。”苏漫漫放大医疗意见，“可医生特别标注，不建议占用濒危患者的紧急份额。申请类别是旧伤修复，可以延后。”
这很像陆司羽会做的决定。
他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名单里。
黎诺关掉三年前的暴动影像，直接走向萃液储存室。
身份识别灯依次亮起。
低温柜门开启后，冷气沿她的手腕向上爬。后续开放的花朵已经完成新一轮萃取，一只新密封瓶放在储存架最内侧。
容量，两毫升。
这是扩种前能够调动的最后一批完整萃液。按照临床微量方案，足够支持数十次试用。
黎诺拿起瓶子。
苏漫漫跟到门口，视线在她与萃液之间停了几秒。
“你要给他？”
“这是旧伤修复，不占重症雾化份额。”
黎诺将萃液放进小型分装设备，“外用剂量很低，两毫升可以用很久。”
滴在枕边与医疗雾化不同。
不需要高浓度直接进入精神海，只通过睡眠期间的呼吸缓慢吸收，修复速度会降低，却更加温和。
苏漫漫没有阻止。
重症排序的公平，指的是公开临床份额不受身份影响。黎诺是香露花的培育者，也有权支配自己保留的研究样本。
何况这个人是陆司羽。
基地最危险时，是他挡住了所有伸向温室的手。黎诺每一次需要设备、保护与物流通道，他总能在她开口前把东西送到。
可苏漫漫还是看了一眼那只装满萃液的瓶子。
“整整两毫升？”
“外用容易挥发。”
黎诺回答得很平静，手上已经开始更换密封塞。
苏漫漫将笑意咽回去，没有继续问。
若换成别人，黎诺大概会精确计算三十天用量，连多余半滴都不会给。
这瓶却装得满满当当。
避光瓶经过两次封装，又放入恒温物流盒。黎诺亲自设定保存温度，确保送达时恢复因子活性不会降低。
物流单自动生成。
收件地址属于保密区域，普通渠道无法识别。苏漫漫切换加密专线后，系统才给出一条无具体坐标的特殊运输路线。
“要不要放张卡片？”
她把书写板推过去，“或者把林原的试用数据一起发给他？”
“不用。”
黎诺拿过一张空白纸。
她没有使用打印设备，而是拔开笔帽，低头写下外用方法。
【每晚睡前滴一滴在枕边。可连续使用三十天。】
字迹干净，起落分明。
下方没有署名，也没有多余叮嘱。她等墨迹干透，将纸条折好，压在密封瓶旁边。
物流盒关闭前，玫瑰的暖甜气味从瓶口残留处逸出一缕。
轻得几乎闻不到。
黎诺重新检查锁扣，才把盒子交给物流机器人。
银灰色运输舱穿过基地密封门，很快升入荒原上空。引擎蓝光在穹顶外一闪，消失进灰色辐射云。
苏漫漫靠在控制台旁，看着物流轨迹转入保密状态。
“你不告诉他，萃液有多稀缺？”
“他会查论文。”
“论文里只有第一轮提取数据。他看到两毫升，大概会以为现在产量提高了。”
黎诺把剩余分装器具送入清洁设备。
“九株已经种下了。”
答非所问。
苏漫漫却听懂了。
现在不够，以后会有。
送出去的两毫升，不需要陆司羽背负任何压力。
数小时后，物流舱在目的地完成身份核验。
副官亲自去取了包裹。
盒体没有苏氏商业标识，只在权限栏留下一个加密发件编号。可他刚扫过编号，紧绷的眉峰便松开了些。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陆司羽正在查看远程会议资料，窗外航线光掠过他肩侧，映出眼下尚未褪尽的淡淡青黑。
副官将物流盒放到桌上。
“长官，黎女士寄来的。”
翻动文件的手停住。
陆司羽关闭主屏，解除物流盒的三层安全锁。
盒盖向上弹开。
琥珀色小瓶躺在恒温内衬中，金色光点在液体深处缓慢浮动。旁边只有一张折起的白纸。
没有卡片。
没有说明来源。
陆司羽拿起纸条。
熟悉字迹映入眼底。
他曾见过这字写在种植记录上，写在基地方案里，也写在当初随花茶送来的简短说明中。
每一笔都认真得像在记录实验数据。
副官站在桌边，视线规矩地落在远处，余光却看见元帅的指腹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纸张薄而柔软。
那只握惯武器的手放得很轻，指腹沿着“睡前”两个字慢慢擦过，连纸角都没有压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