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淡黃色闖入視野時，黎諾正在檢查水田的營養液回流口。
她撥開擋在面前的狹長葉片，指尖停在半空。
筆直的青綠色睫稈頂端，一穗細小的花已經從葉鞘里鑽了出來。淺黃花藥垂在穎殼外，被溫室循環風一吹，便輕輕踫在一起。
更多稻穗藏在層層葉片間。
一穗，兩穗，十幾穗……
昨天還只有飽滿葉鞘的水稻，經過短短一夜，竟有近三分之一完成抽穗！
黎諾站進淺水區，靴底壓開一圈細碎波紋。水田上方的模擬日光剛剛調亮，淡金色光線穿過透明穹頂，落在那些新生的稻花上。
有細微香氣隨著暖風飄來。
很淡，帶著青嫩植物的清冽，又混著一點谷物尚未成熟的甜。那氣味從鼻腔鑽進去時，黎諾胸口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踫了一下。
她從未聞過稻花。
三千年前最後一片古地球稻田消失以後，人類只能從殘缺影像和基因數據庫里認識這種植物。那些資料能夠記錄它的外形、成分和生長周期，卻留不住真正的氣味。
可站在水田邊的這一刻，她竟本能地覺得親切。
像走了很遠以後，忽然聞見從舊屋廚房里飄出的飯香。
黎諾摘掉檢測手套，在田埂邊蹲下。稻葉擦過她的手背，邊緣略微粗糙，帶著水汽的涼意。
淡黃色花藥隨著風緩慢搖動。
監測機器人沿軌道滑到她身後，提示水稻已進入生殖生長期，需要啟動授粉風速調節。黎諾沒有立刻操作，只安靜地看著眼前那一片稻穗。
七十天。
種子落進培養土的那天，外殼干癟得像隨時會碎。第一枚嫩芽破殼時，整個星網都在猜它究竟能不能活到成熟。
如今，它抽穗了。
再過一個多月，這里會結出真正的稻谷。
黎諾拿出通訊器，將鏡頭貼近其中一穗稻花。畫面里，細小花藥被晨光照得近乎透明，背景是一整片起伏的青綠。
快門聲輕輕響過。
照片發進直播間粉絲群時，她只寫了兩個字。
【稻花。】
消息剛顯示發送成功，終端便接連震動起來。
沉寂不到兩秒的粉絲群直接炸開，文字與語音消息向上翻涌，刷新速度快得連影子都看不清。
“抽穗了？！這是不是抽穗了？！”
“我剛翻完主播的水稻論文，抽穗以後就是灌漿成熟！再過一個多月能收了！”
“第一碗三千年後的米飯！我光是打出這句話，頭皮都麻了！”
“求主播直播煮飯！從脫殼到下鍋，全程都要播！”
“我要看真正的米飯！營養劑生產商印在包裝上的合成米糊不算！”
有人將照片放大數十倍，逐粒數花藥。有人翻出七十天前的發芽截圖，拼成一張生長對照圖。群里幾位植物學研究員更是直接開了臨時語音室，爭論水稻目前的抽穗率是否高于古籍記錄。
不到五分鐘，照片被轉發數百萬次。
“水稻抽穗”沖上星網實時熱度第一時，黎諾還蹲在田邊調整授粉參數。
通訊器連續震得掌心發麻。
甦漫漫的通訊請求擠進來，接通後，她身後的辦公室已經亂成一片。助理抱著光屏來回穿行，幾個工作終端同時彈著紅色提示。
“你發照片之前，能不能先通知我一聲？”
甦漫漫一把按住險些滑落的終端，語速快得幾乎剎不住，“基地官方賬號被擠崩了兩次！中央農業研究院、古文明學會和十七家媒體全在問能不能預約收獲現場。還有人要出十億買第一粒稻米，我已經替你拒絕了。”
“第一批不賣。”黎諾將風速調到最適合授粉的區間。
“我知道。”甦漫漫揉著發燙的耳廓，“你先看看星網上那群人，他們已經開始給第一碗飯選鍋了。”
投影窗口展開。
熱度最高的投票里，銀制古法復原鍋、頂級航天合金鍋和全透明實驗鍋咬得很緊。評論區吵成一團，甚至有人提交了一口按古地球文獻復刻的陶鍋。
黎諾看了幾秒，目光落到水田另一側。
她以前住在垃圾處理區時，用的是一口淘來的舊金屬鍋。鍋底薄，導熱不均，邊緣還缺了一塊，卻陪她做過無數頓飯。
後來條件好了，廚房里的設備換了幾輪，那口鍋仍被她洗干淨收在櫃子里。
“用普通鍋。”黎諾關閉投票頁面，“米飯怎麼煮，我還要先試。”
甦漫漫張了張嘴，最終沒勸。
水稻在人類文明中消失三千年，沒人真正吃過現煮的米飯。那些從古籍里復原的步驟，也只是未經驗證的文字。
第一批稻谷要脫殼到什麼程度，水米比例多少，蒸煮需要多久，全得由黎諾重新試出來。
兩人核對完抽穗期管理方案，通訊還沒結束，甦漫漫那邊便彈出最高優先級接入提醒。
銀白色徽記佔據屏幕中央。
帝國國家博物館。
辦公室里的嘈雜頓時低了下去。幾名助理停住腳步，視線同時落向那枚代表古文明最高收藏機構的徽記。
甦漫漫接通請求。
出現在屏幕中的負責人年過六十，平日梳理整齊的頭發有幾縷散在額角。他身後站著完整的古文明記錄團隊，連設備箱都已經準備好了。
“甦女士，請原諒我們緊急聯系。”
負責人扶了一下滑到鼻梁的眼鏡，目光越過分屏，牢牢落在黎諾身後的水稻上，“照片是真的嗎？水稻已經進入抽穗期？”
黎諾將鏡頭轉向田間。
青綠色稻浪佔滿畫面，頂端的淺黃花藥隨風搖晃。負責人撐在桌面的手掌一下壓緊，紙質資料被擠出幾道深痕。
身後一位白發研究員摘下眼鏡，匆忙擦了好幾次。
“是真的……”
他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尾音堵得沙啞，“古籍里寫的稻花，就是這個樣子。”
負責人喉結滾動，重新面向鏡頭。
“黎女士，我們想在水稻收獲時派出團隊，對脫粒、脫殼和蒸煮過程進行完整記錄。”
他調出一份加密申請，帝國國家博物館的最高簽章已落在末頁。
“全部原始影像永久封存，不參與商業宣傳。記錄副本與所有版權歸您，博物館只保留文明檔案用途。”
負責人的指腹緊貼著申請書邊緣，壓得微微泛白。
“這將是人類文明史上最重要的時刻之一。”
水田上方，自動授粉系統開始運轉。
柔風掠過成片稻穗，淡黃色花藥輕輕搖擺，清香穿過通訊畫面無法抵達的三千年空白，落進每個人急促的呼吸里。
黎諾仔細看完申請條款，在末尾補充了一項條件。
“現場記錄可以。”
她接過機器人送來的電子筆，筆尖停在簽字欄上。
“第一碗米飯我要自己煮，自己先吃第一口。”
簽名落下，清晰有力。
“三千年了，這是我替所有人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