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诺点开来信，先看了对方申请的访问范围。
未索取种源档案，也未提出参观终点温室。信中甚至特意说明，一切面谈安排以基地研究排期为准。
措辞客气得让苏漫漫多看了一遍。
莫谦在开头祝贺黎光星建设取得进展，随后提出建立“古地球农业文明复兴合作备忘录”。
附件里的资源页很厚。
七颗以上宜居试验星，可提供长期使用授权。顶级基因农业设备按基地规格配置，另有覆盖主要运输节点的优先物流通道。
每一项都正好落在基地扩种的需求上。
黎诺将物流页放大。
葡萄最佳使用期只有七天，偏远地区受航程限制，很难接到新鲜果实。若有稳定的优先通道，临床供应能向外拓一大圈。
苏漫漫却把旧协议打开了。
“上次联盟跟咱们合作的那七颗试验星，已经签了协议。”她指着授权页，“这次又加资源，他们想要什么？”
来信正文没写交换条件，只说具体内容可以面谈。
黎诺翻到最后一页。
合作框架草案里，一条加粗文字横在页面中央。
【联盟希望获得精神力介质农业技术的独家授权推广权，期限五十年。】
苏漫漫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磕出一声硬响。
“五十年？！”
她往下翻了两页，又返回来，指腹压在“独家”二字上。
“他们拿几颗试验星，想卡住未来半个世纪的推广渠道？”
黎诺没有立即答复。
电子笔沿条款划过，几个看起来宽泛的词被单独圈了出来。推广权、关联成果、适配改良，都缺少清晰边界。
介质农业的基础方法已经公开。
但公开论文不等于任何机构都能获得种源供给、合格介质与商业服务。对方要锁住的，正是那些能让技术真正落地的资源。
“把附件与旧协议逐条比。”黎诺将文件转进只读区，“先确认新增授权有没有侵占已有试验权益。”
苏漫漫拉过椅子，直接接入商务档案。
旧协议规定，七颗试验星的研究数据由基地独立管理，联盟提供土地与基础物流，不能干预种源培养，也不能限制基地对其他地区开展非独家合作。
新框架里，相关研究成果却被统称为“合作衍生技术”。
字面很小，边界很大。
黎诺点着那一项：“已有成果也可能被装进去。”
苏漫漫用笔在旁边打了个叉。
“他们还留了转授权口子。拿到独家推广权后，能指定下游合作机构。五十年里谁能用、怎么定价，都可能得经过他们。”
办公室里只剩翻页的细响。
一扇窗正对着第六温室。葡萄藤沿支架铺开，细小金纹透过玻璃，像连在一起的柔光。
那些果实要进入医院。
介质农业未来也要进入更远的地方。技术能帮到多少人，不能由一张长期独家合同框死。
黎诺将来信正文与草案分开存档。
“礼貌致谢，回复正在研究。面谈暂不预约。”
苏漫漫敲下回函，先把态度留在纸面上。
资源可以谈，授权要慢慢核。
回信发出后，黎诺打开私人通讯，把那条核心条款发给陆司羽。
【农业联盟想要介质农业五十年独家授权，你怎么看？】
发送标记亮起。
她把终端搁在桌边，拿起今日的水冠花记录。叶面增宽了一点，编码长度也有细微变化，暂时仍未出现花苞迹象。
比起一份漂亮报价，这张记录更需要她认真核对。
终端很快震了一下。
陆司羽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不卖。开价。】
苏漫漫看见那行字，原本压在杯沿上的指节松开了。
“他说得够直接。”
黎诺望着屏幕，嘴角轻轻动了动，随即回复。
【独家不卖。资源按非独家合作重新谈。】
几秒后，对方发来一条语音。
陆司羽低沉的声音压在听筒里，尾音很稳：“你定边界。需要对方履约记录，我让严锐整理公开部分。”
没有替她签字，也没有要求她把项目交出去。
只是把能用的支持摆到她手边。
黎诺回了句需要，关掉通讯，继续看协议。
苏漫漫已经把资源与权利拆成两张表。长期星球授权有估值，设备能询价，物流也能按路线与时效核算。
唯独五十年独家，代价无法用那张资源表覆盖。
“开价得先开在条件上。”她把空白框推过去，“期限、许可范围，还有基地退出权。”
黎诺写下“非独家”。
笔尖没有犹豫。
推广合作可以扩大介质农业的覆盖面，但核心签名、种源频段和终点研究全部排除在外。成品介质怎么供应、试验星如何维护，都必须另外写清。
苏漫漫把每一条对应到草案页码。
厚厚一份文件，改到最后，红色批注几乎占了半屏。
莫谦提供的优先物流通道依旧留在资源栏里。
黎诺没因为独家条款删掉它。
有价值的条件就放上谈判桌，价码与边界讲清楚，能合作便合作。基地已经有生产收入，也有原有七颗试验星，承受得起谈不成。
苏漫漫算完现有现金流，把那张预算转过来。
“即使新增资源一项都拿不到，也不会影响这七十三天的研究。”
黎诺在预算上签了确认。
这一笔签下去，办公室里的节奏就定了。
不会为了抢一条物流线，把以后几十年的选择权一起交出去。
下午，联盟又补了一封邮件。
内容依旧客气，强调独家推广仅针对商业渠道，基地的科研自由不会受影响，并希望尽快安排一次简短会谈。
苏漫漫看完，将“商业渠道”点亮。
“换了个说法，权利范围没缩。”
黎诺把公开许可体系的现有模板调出来，发给她作参考。
“让他们先提交可执行的授权清单。口头解释，暂时不作为修订。”
回函完成后，两人去了第八温室。
旁路设备正在低强度运行，银杏叶面金纹平稳，幼果表层的银白光膜比昨日厚了些。许遥站在罩外，刚测完一轮。
“基础供给没掉，编码间隔也在稳定变化。”
方瑜把曲线发过来，供黎诺确认。
幼果不会因为外界开出高价就提前成熟。
技术同样需要一项项验证。联盟要推广，可以按规则走；基地的研究节奏，则照旧。
黎诺确认完记录，才回办公室处理剩下的文件。
桌上多了一份旧合作履约汇总，是严锐发来的公开资料。联盟物流体系规模大，但部分项目的转授权层级过深，终端费用曾发生争议。
苏漫漫抽出对应页码，记到谈判备忘里。
“履约担保还要再加一道。”
黎诺点头，顺手将那份资料存进商务档案，没有让它混入科研服务器。
晚间，张岚送来热水。
苏漫漫从上午忙到现在，杯里的茶早就冷了。换杯时，她揉了揉鼻梁，又把联盟组织结构打开。
“副主席能发框架，落地却要过内部表决。先看看，谁有权推动那条独家。”
联盟股权分散，几家大型基金的持股比例都不算高。页面只列名称，穿透后的实际受益人需要逐层核对。
黎诺整理自己的批注，让她慢慢查。
七十三天的时间轴就在桌边。白板上新增了今日数据，三个终点的成熟窗口仍然只是待验证目标。
眼前的合作也一样，得把底层结构看清。
苏漫漫打开第二层持股资料，鼠标停了停，又往下追了一层。
一只名叫熙昌投资的基金，排在前三大股东之中。
穿透页面展开到最终受益人，苏漫漫将屏幕转向黎诺。
那只基金，登记在纪家名下。